12月30日,晨。
出发去机场前,柏柚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墨白家静悄悄的,窗帘严丝合缝。她转身,把一个小纸袋挂在了墨白家院门的门把上。
里面是那瓶她一直没送的助眠喷雾,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行小字:「喷雾,睡眠用。别熬。」
没署名。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启动,后视镜里,那个小纸袋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车子缓缓驶出梧桐巷,副驾座上,手机震了一下。
柏柚没看,她知道是谁,也知道自己不会回。车子拐出巷口,副驾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
她看了,怕自己调头。
机场高速空旷,晨雾未散,远处桥梁的轮廓像水墨一样淡。
柏柚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乱她鬓边的碎发。
眼眶被风吹得发涩,她眨了下眼。
不是难过,只是风大。
她这样对自己说,并且允许这个借口成立。
候机厅嘈杂。
柏柚坐在靠窗位置,舷窗外是灰白的跑道。登机提示响了。她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关机键上。
顿了几秒,点开加密相册。
最新一张是昨夜拍的:墨白家二楼窗台,深蓝色喷雾小瓶,挨着一盆仙人掌。
镜头有点晃,拍得急,但能看清。
空乘走近,微笑提醒关机,柏柚点头,手指终于落在关机键上。
屏幕暗下去前的那几秒,她在心里默念:
别摔跤,别胃疼,别——
忘了我
最后半句没念完,屏幕黑了。
她收起手机,拎起登机箱,走向廊桥的步子平稳利落,像个只是出趟差、心里什么也没装的人。
墨白被院门轻微的“咔哒”声惊醒。
她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巷子里空空如也,只有她家院门上,挂着一个浅米色的纸袋,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摇晃。
像告别,也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冲下楼,拉开门,一把扯下纸袋。
里面是一瓶深蓝色的喷雾,还有一张折叠的便签。
便签上,是工整利落的小字:「喷雾,睡眠用。别熬。」
没有名字,可她一眼就知道是谁。
字太规整,语气太短,关心藏得太用力,除了柏柚,不会有第二个人。
墨白攥着便签和喷雾,站在原地,晨风很冷,吹得她手指发红。
看着这张「别熬」,心口那块地方,却像被这简短的叮嘱烫了一下,又酸,又涨。
她捏着喷雾回到屋里。
范玉岚正在厨房准备早餐,听见动静探头:“一大清早,干嘛呢?”
“……没事。”墨白把喷雾飞快塞进睡衣口袋,“捡了个东西。”
“你捡东西怎么跟偷东西似的?”
“妈——”
“奇奇怪怪。”范玉岚嘀咕着,转身继续煎蛋。
墨白已经蹭回楼上。
她拿出喷雾,对着手腕轻轻喷了一下。
很淡的薰衣草和雪松味,清冷,沉静,像柏柚身上偶尔掠过的气息。
她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昕然亮晶晶的眼睛,白郁金香。柏柚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她的那一眼,还有那句永远听不出情绪的「嗯」。
她现在好像……有点懂那个「嗯」后面,藏着多少没打出来的字,和多少次指尖的犹豫。
但也只是“好像”。万一,只是她自作多情呢?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起柏柚的车此刻应该正在去机场的路上,想起伦敦的雨,想起两周。
心里那点细细密密的酸,又漫了上来。
她把喷雾搂进怀里,冰凉的瓶身贴着她发烫的锁骨。
“柏柚,你真是……”
后半句闷在枕头里。
烦死人了。也让人……放不下。
下午的课,墨白明显不在状态。
“脚绷——啊不对,勾……勾脚!”
孩子们一脸迷茫,鹿聆在镜子前擦着镜子,憋笑。
“墨老师今天方向感被风吹走了?”
“闭嘴。”
“我还没说谁呢。”
鹿聆转头笑得坏坏的,“怎么耳朵红成这样?伦敦很冷吧?”
墨白瞪她:“你再说一句试试?”
“哟,试试就试试。有人一早起来冲下楼,是不是?”
“鹿聆!”
孩子们在旁边小声笑。
鹿聆压低声音凑过来:“真走了?”
墨白嘴硬:“谁走不走关我什么事。”
“哦——”
“哦什么哦。”
“那你干嘛老往窗外看?飞机能从这儿飞过去啊?”
墨白被戳中,炸毛:“我看天气不行?”
“看天气脸红什么?”
“热的!”
“今天三度。”
“……”
鹿聆笑得不行,墨白别开脸,带孩子们做地面组合。
“背直,收腹,腿别晃。”
语气凶巴巴的,却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
陈昕然今天没来。
请假微信发得礼貌又简短:“墨老师,家里有点事,请假一次。”
墨白看着那条消息,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空。
她知道自己该找机会和陈昕然谈清楚,但此刻,她脑子里挤满的,是另一个远在高空的人。
那个连一句“再见”都没说的人。
午休。
鹿聆把一杯热奶茶塞进墨白手里的时候,她刚从地板上坐起来。
长发被她随手扎成一个松垮的丸子,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刚练完基本功,脸还泛着红,锁骨上薄薄一层汗,眼睛却有点空。
“烫。”鹿聆提醒。
墨白低头看了一眼,没接话。
鹿聆凑近,压低声音:“问过了。”
墨白抬眼。
“柏柚姐中午的飞机,直飞伦敦。这个点……”鹿聆看了看手机时间,“应该已经在天上了。”
墨白捏着奶茶杯,指尖感觉到滚烫的温度。
“哦。”她应了一声,低头咬住吸管。
鹿聆盯着她:“就‘哦’?”
“那不然呢?”墨白翻了个白眼,“我还要敲锣打鼓送机吗?”
鹿聆笑了笑,没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