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雪停了。
巷子静得过分,安静到连呼吸都像有回声。
柏柚把车停进院子,却没有立刻下车。指尖还残着一点烟味,女士细支,淡淡的。副驾脚垫上躺着空掉的一整盒。
她坐了一会儿,才推门下车。没拿包。
院子里雪光铺了一地冷白,她抬头。
墨白家的窗户黑透了。黑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亮过。只有雪色映在玻璃上,一层薄薄的蓝,冷得没有温度。
她看了很久。直到鼻尖冻得发木,才转身进门。
玄关灯没开,父母房间的灯是暗的,睡了。
她在客厅沙发坐下。没开灯,黑暗慢慢围过来。她没开电视,也没看手机,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上楼。经过自己房间窗户时,脚步停了一下。
对面客厅的落地窗没拉帘。
雪光铺进去,清清冷冷一片,那束白花就放在靠窗的矮柜上,在灰白的背景里,白得刺眼,白得……理直气壮。
柏柚看着那团过分坦荡的白。看了几秒,移开视线,拉上了自己这边的窗帘。
拧开台灯,暖黄一小圈。
她拉开抽屉,取出木匣。打开,丝绒袋倒出那条细细的珍珠项链。
灯下,珍珠泛着温润的光,指尖很轻地蹭过珍珠表面,凉滑。然后放回丝绒袋,锁进抽屉。
躺到床上,羽绒被蓬松柔软。她却觉得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看不到出口。
眼皮沉,脑子却清醒。
那束白花在黑暗里晃,还有陈昕然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墨白低头接过花时,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她闭上眼。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她没立刻动。震第二下时,她才慢慢摸过来。
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微信,墨白发来的,两张照片。
第一张:白郁金香插在玻璃瓶里,摆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
花瓣舒展,生机勃勃。
第二张:花瓶旁边。并排摆着那对没拆封的护膝和那瓶喷雾。
照片底下,三个字。
「好看吗」
柏柚盯着屏幕,指尖有点麻。
她放大第一张。
花确实好看,光线也好,拍的人应该还特意调了角度。
缩小,看第二张。
自己送的那两样,讪讪地杵在那儿,旁边站着人家轰轰烈烈的告白。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删删改改了好久。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
她没锁屏,就看着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小字亮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等来一句解释,或者一句多余的寒暄。
然后,那行字灭了,再没亮起。
隔壁。
墨白盯着手机。
屏幕上的“嗯”,像个句号,把她那句弯弯绕绕的“好看吗”,直接截断。
心口那点气,慢慢漏出去,没声音,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贴着肋骨,一呼一吸都发皱。
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屏幕朝下,光灭了。
黑暗里,她睁着眼,又伸手把手机摸回来,点亮。
那个“嗯”还在,孤零零的。
她点进头像,开始狠狠戳那个黑色头像。
“让你嗯!让你嗯!多说两个字会缺氧吗?柏·大·分·析·师!”
戳到手指酸,才解气似的把手机一扣。
枕头闷闷地问:戳赢了?
她答:赢了。我戳了她二十八下。
枕头:哦,那她疼吗?
……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关我什么事。
鼻尖蹭到布料,有点凉。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晃,晃过那束白花,陈昕然亮晶晶的眼睛。晃过护膝和喷雾,崭新的,没拆封。
最后停在柏柚站在雪地里抬头看她那一眼。
淡淡的。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需要定期维护的邻居家孩子”。
……可树不会让她心跳加速,石头不会让她耳朵发烫。“邻居家孩子”也不会因为对方一句“路上慢点”,就在被窝里滚来滚去半小时睡不着。
她坐起来,抓过手机。
屏幕冷光“唰”地亮起,照出她一张深夜茫然的脸。
她点开柏柚朋友圈,一条横线。她又点开自己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的火锅合照。
鹿聆辣到流眼泪还在笑,她自己也糊了。
这才是正常人类。会为麻辣锅底欢呼,会为抢到最后一片肥牛得意,会发糊了的自拍还觉得自己美若天仙。
不像某人。
朋友圈干净得像体检报告,情绪稳定得像AI客服。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晕。
可AI客服……会记得你膝盖有旧伤,提醒你戴护膝吗?会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的蝴蝶酥牌子、舞鞋尺码?
墨白咬住下唇。
黑暗里,她慢慢蜷起来,把发烫的脸贴在枕头凉的那一面。
——别想了,睡觉吧。
她用力闭上眼。可那双低垂的睫毛,那截雪白的后颈,还有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嗯”,在黑暗里轮番上映。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卷紧。
……都怪柏柚。
没事长那么好看干什么。
没事……记性那么好干什么。
那晚之后,梧桐巷进入一种微妙的静默期。
墨白照常上课,编舞,骂哭偷懒的小学员。
“脚抬高!你这是踢棉花吗?”
“再偷懒我把音乐关了让你们干跳!”
气势十足。
只是路过巷口时,视线不再明目张胆往隔壁飘,改成余光扫。
扫一眼,迅速收回。看天,看树,看地上蚂蚁搬家。就是不看那扇熟悉的窗。
演技稳步提升,从金扫帚冲进奥斯卡外围,就是心里那点虚,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回声。
柏柚正常上班,开会,把并购案做出花。
只是手机加密相册里,多了张模糊照片:雪地,路灯,抱着花的背影。
没拍脸。不敢。
像小偷珍藏赃物,只敢在深夜摸出来看看,天亮前妥帖删除访问记录。
鹿聆把一切收进眼底,憋得差点内伤。
某天终于忍不住,在舞室角落戳墨白腰窝:“你俩现在什么情况?冷战不像冷战,暧昧不像暧昧,像在玩‘谁先说话谁是狗’的真人版,还一玩半个月。”
墨白拍开她爪子:“谁玩了?我们这叫……成熟成年人的社交距离。”
“成熟?”鹿聆翻白眼,“你今早趴窗台看人家车走了没,头发翘得像天线宝宝,成熟?”
“我那是在监测天气!”
“监测到柏柚姐车里温度了?”
“鹿、聆!”
战争以墨白追打鹿聆三圈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