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在一阵尖锐耳鸣声中恢复了意识,他的视线先是被填充了模糊的色块,然后逐渐聚焦——他看到了天花板,是极简风格的现代装潢,显然和他卧室里那繁复古典的浮雕不同,干净,明亮。他转头望向窗外,发现远处的天穹弥漫着温和而绚烂的渐变色。
那是只有在高纬度地区冬季清晨才会出现的冷色调,干净得不像是核战争后该有的天空。他以前在铁锈带经营诊所的时候,经常熬夜熬到天色蒙蒙亮。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清洗完手术器械,推开那扇漏风的铁皮门时,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天空。只是那时空气里弥漫着垃圾焚烧的焦臭,远处还有帮派火并的零星枪声。
而现在,窗外寂静无声。只有这座悬浮在云端的官邸,以及窗外那片过于干净、干净得像假的一样的黎明。
他眨了眨眼,意识终于浮出水面。
记忆如同碎片般奔涌进脑海,镜子前,剪刀,飘落的黑发,然后是窒息,某个男人焦急的呼喊,然后是……沉入海底般的黑暗。
是那个人把他带到这里的。
是那个疯狗似的Alpha把他带到这张床上的。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第一反应是抬手摸向颈部——触到的是柔软的黑色丝质颈带,妥帖地覆盖着腺体处的疤痕。
还好,还在。
“怎么,怕我对你图谋不轨?”
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程澈侧过头,看见厄恩斯特盘腿坐在地毯上,很显然,他的黑眼圈在告诉程澈,他也一晚上没睡,就这么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我不是那种控制不住自己欲望、到处发情的公狗。而且你切了腺体,对我没什么吸引力。”
话说虽说得难听,但程澈听出了一丝欲盖弥彰的刻意粗鲁。
“我……咳咳,”程澈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得可怕,“我睡了多久?”
“四个小时。”厄恩斯特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凌晨两点到现在,天快亮了。”
程澈环顾四周,墙面上是厄恩斯特摆满的手办,地毯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流行文化杂志和吃剩下的快餐包装,他只入住了半天就把这里从干净整洁的执政官客房变成了自己的狗窝。
“是你把我弄到客房的?”他问。
“不然呢?让你在卧室地板上躺到天亮?”厄恩斯特站起身走过来。他俯身,一只手撑在程澈枕边,另一只手探向他额头。
那只大手颇具攻击性地袭来,程澈本能地想躲,但身体痛得压根动不了。
“没发烧。”厄恩斯特的手轻轻贴着他的头顶,那双湛蓝的眼睛若有所思,“所以,昨晚是怎么回事?你脑子里那个死人又作妖了?我听到重物坠地的声音,踹开房门就看见你倒在了地上。”
“……”
“作为你的安保负责人,我有知情权,你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程澈犹豫片刻。
毕竟……厄恩斯特要负责他的安保。
他有必要知晓雇主的身体状况。
如果下一次陆恩的惩罚发生在公开场合,发生在元老院的围攻中,发生在生死一线的刺杀现场……除了口袋里那三支α-7神经镇静剂,他能打出的救命底牌,或许只有眼前这个人了。
“是陆恩。”程澈轻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我试图反抗他,用剪头发的方式,然后他就生气了。”
“他傻*吧?”厄恩斯特皱了皱眉头,义愤填膺得像是在听不可置信的八卦,“怎么个生气法?”
“自从接入拟态幽灵后,他会时不时切断我的运动神经控制。”程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有时候是窒息,有时候是肢体麻痹,有时候是剧痛。昨晚是窒息,他想让我记住违背他意志的后果,以及这具身体的主导权究竟在谁手里。”
“他为什么要管你的头发?”厄恩斯特的语气里带着不解的嫌恶。
“他喜欢我留长发的样子,我把长发剪短,违背了他的意志,自然就会遭到惩罚。”
“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
厄恩斯特沉默了许久,像在消化某种超出理解的荒谬。
“监国大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以前在电视上看见你们俩,你还笑得挺幸福。后来跟陆恩打交道,我也觉得他虽是个垃圾,对爱人倒还行,”厄恩斯特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无笑意,“现在看来,你这执政官夫人真是过得……”
“连狗都不如。”
说完厄恩斯特就后悔了。
窗外,天穹区的天空正泛起病态的橘红。远处工业巨炉开始昼夜不息的运转,火光舔舐着厚重的霾层,将那抹红染得愈发刺目。
“是吗。”
程澈没看他,只是盯着窗外那片被污染的光景。眼神空茫茫的,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片无声的灰烬。这副样子莫名让厄恩斯特心头一揪,心生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