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烦看见人这副半死不活的德性,哪怕眼前这位只是他刚搭上线,纯粹利益捆绑关系的雇主。
啧。
厄恩斯特别开脸,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转回来。他忽然伸手指了指程澈的脑袋,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转过来,我看看。”
程澈怔了一下,迟缓地转过头。
“他觉得丑是吧,”厄恩斯特挑起眉,语气里染上了挑衅的兴致,“可我偏偏觉得,你这新发型挺别致。”
程澈愣住了:“什么?”
厄恩斯特指了指他的脑袋:“昨晚你昏过去的时候还没注意,现在天亮了一看,剪得跟狗啃似的。”
他从搬家时带来那鼓鼓囊囊在地上堆着的编织袋里来回翻找,伴随着稀里哗啦的响声,他最终摸出来一把泛着冷光的黑色剪刀。
“过来,转过去。”厄恩斯特拍了拍床沿,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程澈看着那把显然是用来剪开防弹衣或者电缆的锋利剪刀,警惕地向后缩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放心,如果我真想杀你,你昨晚就凉透了,”厄恩斯特晃了晃剪刀,寒光一闪,“陆恩在看吗?”
程澈静默感知了片刻,低声回答:“他……现在不在。”
“那就行,”厄恩斯特走近了一些,“帮你修修,你不会想顶着这头乱糟糟的毛出现在电视上吧?虽然不丑,但也太前卫了一点。”
他顿了顿,语气添上了些许难得的坦诚:“我以前在铁锈带的时候在地下拳场里打过工,那些拳击手的头发有一半是我料理的,他们说我手艺还行。”
程澈沉默着,目光在那张看似粗野却异常坦荡的脸上停留片刻。窗外浑浊的橘红色光线爬上厄恩斯特的侧脸,软化了几分轮廓里的悍厉。
终于,程澈缓缓转过身,将背后凌乱的发尾和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对方视线里。
咔嚓,咔嚓。
冰冷的剪刀贴上了程澈的后颈,但他没有动。
厄恩斯特的声音从极近的后方传来,缓慢而温柔,又带着几分违和的痞气:
“你知道吗,在铁锈带……头剪得越乱越张狂,身体上的伤疤越多,越说明你越不好惹。”
他的目光挪到了程澈遍布疤痕的身体上,有些是手术留下的线迹,有些则来源不明。但是良好的职业修养告诉他不要问,对雇主的过去好奇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监国大人,您现在看起来相当不好惹。”
程澈笑了,这让他手中剪动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真是虚张声势。在天穹区,那些最危险的人外表通常都平平无奇,我需要的是那样的伪装。”
“是吗,那我下次尽量剪得更平平无奇点儿。”
厄恩斯特完工后,程澈掀开薄被,试图下床。他的身体仍有些虚软,但他撑住了。厄恩斯特没扶他,只是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看着。
那具身体没有任何义体的改装,这很少见。
但是太瘦了,怎么会那么瘦?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掉。
“老板,你得吃点实在东西。”他喃喃道。
程澈仿佛没听见这句,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他话语里那点越界的关切。他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厄恩斯特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程澈走向被放置在桌边的手杖,唤醒了执政官系统的全息操控台。
“准备一下,今晚……我将在巴比伦宫中举办一场私人宴会。”
“怎么,打算在宴会上大吃大喝补回来?”厄恩斯特有些讶异,“不过,老公刚死就大摆宴席吗?我知道你恨他恨到恨不得他死了就在城内二十四小时放礼花庆祝,不过这是不是太急了点?”
程澈的手指在空中利落滑动,调出了一份各大家族的名单:“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不合适,才更要办。我要看看,谁会来,谁不来。谁会对我笑脸相迎,谁会对我冷眼旁观。谁想趁机巴结新主子,谁还在怀念旧主人。”
他抬起眼,看向厄恩斯特:
“记得我教给你的吗,第一步是分得清哪些是敌人,哪些是可以利用的人,这场宴会会让我们看清楚一切。”
说完,程澈从睡袍内袋里取出那支α-7注射剂,转身递向厄恩斯特。
能救命的药剂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谲的光泽。
“如果我再像昨晚那样失去意识,抑或是无法自控,”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把最重要的事物交给了对方。
“不用犹豫,立刻给我注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