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行动处的办公室闻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烟灰缸里倒进了过期红烧牛肉面,廉价速食的汤汁混合着烟酒气味把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腌了个遍。杂乱无章的文件四处堆散,一个顶着乱糟糟棕发的男人正打着呼噜,吹得报纸嘎吱作响。
这就是厄恩斯特暂时的家。因为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他已经被房东连人带铺盖扔了出来。作为这座城市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工组织的正式员工,作为一个顶级的Alpha,他目前的全部家当就堆在办公室的角落里。
此时,厄恩斯特正蜷缩在一张由废弃档案袋和防弹插板拼凑成的临时地铺上。身上盖着那件满是硝烟味的风衣,一只脚还挂在办公桌的边缘,随着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有节奏地晃动。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地下室的死寂。
厄恩斯特烦躁地翻了个身,差点从防弹插板上滚下来。他眯着眼,抬起手腕,全息终端弹出了一条来自最高行政系统的加急指令。
【授权指令:S.A.D.一级安保协议启动】
【执行人:厄恩斯特·怀尔德】
【任务内容:即刻入驻第一执政官邸,执行监国大人的贴身安保任务。】
【附注:已授权天穹区A级居住权限。】
厄恩斯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原本浑浊的睡眼瞬间亮了,那双淡蓝色的眸子仿佛发了光。
没有任何面对核心权力的紧张,也没有任何对于权贵的忐忑与畏惧,他的脑海里只蹦出了三个字:包、吃、住。
厄恩斯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顺手踢开了脚边的空罐头盒。他心想:终于不用在这个鬼地方闻机油味了。陆恩那个王八蛋虽然人不行,但他家的床垫一定是乳胶的,比这破屋子舒服不知道多少。
他迅速开始打包,找来几个废料回收蛇皮袋就开始大包小包装起来。
那其实全是他在铁锈带养成的拾荒习惯。
几件洗得发白的内衣裤、两箱没拆封的高爆手雷、半瓶喝剩的威士忌、几本动漫杂志,甚至还有那个他在办公室用来煮面的破电磁炉,还另装了几箱各种各样的杂物。
“这个得带上,官邸的厨子未必会煮泡面。”
“这把枪也带上,万一那个监国反悔了,还得靠它杀出来。”
“这卷卫生纸……是公家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十分钟后。
厄恩斯特站在那里,活像个刚洗劫完垃圾站的拾荒者。
巨大的蛇皮袋压在他的左肩上,里面装满了足以炸平半条街的违禁武器,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右手提着一兜子生活垃圾般的日用品;嘴里还要叼着半根能量棒。
哪里像个要去执行重大任务的特工。
“老大……你真要走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突然爆发。几个鼻青脸肿、胳膊上还缠着绷带的年轻特工从门里冲了出来,死死扒住那辆独轮小推车,哭得像是刚断奶的狼崽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仿佛他这一去就要壮烈牺牲。
“呜呜呜不要哇老大,你走了谁带我们去黑市砍价啊……”
“呜呜呜老大,那个维克多义体的售货员诓我说我的保修卡是假的……你能不能帮我砍了他再走啊……”
“闭嘴!”
厄恩斯特烦躁地吐掉嘴里的包装纸,回过身,用那种看智障的眼神扫视了一圈这群部下。
“哭什么哭!有没有出息!我又不是死了!”
他单手扶着身后那个借来的小推车,上面还有几箱杂物。虽是一身破烂,却活生生站出了一种指挥官的气场。
“都给我听好了。我不在的时候,大姐头会接管指挥权。别以为我走了你们就能偷懒,谁要是敢给她惹麻烦……”厄恩斯特眯起眼睛,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等我回来,我就把他塞进下水道里喂老鼠。听见了没?”
“是!老大!”特工们立正敬礼,虽然眼角还挂着泪。
“这就对了。”
厄恩斯特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透出一股那股特有的混混劲儿:“都散了吧。等老子赚了大钱回来,请你们包场看电影,看那种神经接口365D亲身体验的影片。”
话音刚落,一辆漆黑的、悬挂着执政官徽记的豪华悬浮车缓缓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一名戴着白手套的侍从看着厄恩斯特这副德行,眉头几乎拧成了麻花。
“厄恩斯特组长?”侍从的声音里充满了迟疑,“您确定……这些是您的行李?”
“怎么?”
厄恩斯特把那个装满手雷的编织袋往后备箱重重一扔,发出了让人心惊肉跳的金属撞击声,惊得侍卫打了个寒战。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露出了一个无赖至极的笑容: “嫌寒酸吗?告诉你们监国大人,这些玩意是保他命的,嫌弃也得带着。”
豪车喷出一股气流,载着这位整座城市最危险、也最贫穷的执行人,驶向了云端之上的天穹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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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浮车平稳地降落在执政官邸顶层的停机坪。
这是一座纯白色的……宫殿吧,厄恩斯特认为这里可以被称作为宫殿。
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得现实犹如天空之境,洁净无尘的极简式家具错落有致地摆放,全息艺术雕塑被当作某种常见的饰品穿插其中,中庭中种植着那些他从未在底层见到过的植物。这里的空气被过滤过,散发着淡淡人工香薰气味。厄恩斯特犹如从狗窝来到了金丝笼,这阵仗他可不经常见。
然而,当他扛着那两个肮脏的编织袋踏入这座悬浮在云端之上的官邸时,并没有感到丝毫的震撼。只有一种对权贵阶层的生理性厌恶。
“所有东西都太干净了,跟教科书上埃及法老的陵墓似的。”厄恩斯特在心里咕哝。
他很快就被带到了程澈的私人书房。
房间里以黑木家具为主,倒也很衬程澈那寡妇的气质。他穿着质地考究的黑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扣好,颈间束着层层叠叠的宽边黑纱,显然是还在服丧。
厄恩斯特恍惚中发觉程澈整个人像是一抹被框定的剪影,他手上那枚代表执政官权柄的黑曜石戒指显得有些过于宽大,冷冷地硌在他苍白的指根上。他背对着窗外天穹区璀璨的霓虹,独自坐在阴影里,接见着每一位来访的议员与客人。
他一如既往地优雅、端庄,像极了这座坟墓中最精美的陪葬品。
厄恩斯特安静地站在旁边,等他处理完政务。
他观察着程澈的仪态与神情,更加笃定了“这家伙绝对杀了他老公”的猜测,程澈未免也太冷静、太不卑不亢、太熟练了,他对每一位来访的客人都面带微笑,熟练地拒绝了任何不合乎情理的要求,熟练地批复与评价着每一份提案与文件。
直到那些客人走后,程澈的目光才落在了他身上。
“酒壶和枪。”程澈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冷淡,“安保条例要求,执政官官邸私人区域内,高危物品必须集中封存。”
厄恩斯特二话不说,将他的手枪和那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扔到了程澈面前的桌面上。
“听说你带了一整袋的手雷。”
“交出来。”
“别担心,监国大人。”厄恩斯特咧嘴一笑,露出了带着痞气的笑容,“我的枪,我的武器,我的忠诚,都归你管。不过嘛,我要求先看我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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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亲自带他走过一条走廊。
这里的每一幅画、每一尊雕塑、每一件陈设都价值连城,却像是被一种严苛的、没有生命的秩序所控制了。厄恩斯特浏览着那些画像,其中大多是陆恩的肖像以及他们夫妻的家庭肖像,画面中的程澈面带微笑,看着颇为幸福。
也只有在画里这家伙会有这种表情了,厄恩斯特想,陆恩那家伙简直是在粉饰太平,如果真的幸福成这样……程澈为什么还会杀了他呢。
在走廊尽头,厄恩斯特注意到了一扇极不协调的门。
它隐藏在书架之后,只有巴掌大的扫描板,连着冰冷的金属门框。周围的墙壁材质是温暖的白橡木,唯独这扇门被漆成了纯黑。
“那是?”厄恩斯特停住了脚步。
“杂物间。”程澈看都没看那扇门,只是淡淡地说,“里面放着一些陆恩生前的私人收藏。已经封存了,你不用管。”
“杂物间?”厄恩斯特瞥了一眼那门上的重型锁扣和密码盘。他见过这种配置,这可不是用来放高尔夫球杆或是什么私人收藏的。这更像是一个避难所,或者一个重武器存放室。
厄恩斯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