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厄恩斯特被安置在二楼西侧的客房里。
这里紧挨着程澈居住的次卧,只有一墙之隔。
房间宽敞得近乎奢侈,巨大的全景落地窗正对着云端之下翻涌的酸雨云层。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具有生物按摩功能的恒温水床,墙壁上镶嵌着独立的高精度空气净化系统,正无声地将那些昂贵的干净空气输送进室内。
“环境不错。”
厄恩斯特深吸了一口这充满金钱味的空气,将肩上那个沾满泥污的沉重黑色编织袋重重地丢到了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地板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野蛮人对文明世界的第一次宣战。
他转过身,用一种玩味的眼神打量着倚在门边的程澈,手指指了指走廊边上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双开大门。
“如果不介意的话,监国大人,我有个疑问。”厄恩斯特挑了挑眉,“那边应该是主卧吧?采光更好,防御等级更高。放着好好的要塞不住,为什么我们要挤在次卧这边?”
程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在接触到那扇门的瞬间暗了暗。
“那里不住人。”程澈的声音冷淡,“那是陆恩生前的房间。现在……是我用来纪念他的地方。”
“纪念?”厄恩斯特嗤笑一声,“真可惜。那么宽敞的房子,用来给死人住,活人却要挤客房,真是死人比活人金贵。”
他走到程澈面前,故意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混杂着烟草和烈酒的Alpha信息素具有侵略性地散发出来。
“不过,监国大人,您的心可真大。”
厄恩斯特低下头,视线肆无忌惮地扫过程澈那截被黑纱严密包裹的脖颈,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试探:“把一个像我这样危险的Alpha,安排在一个刚死了丈夫、正处于情感空窗期的Omega隔壁……您就不怕出事?”
“根据相关法律条款,您现在是无主的。而我……”厄恩斯特有意无意地露出他那尖利的虎牙,“通常不怎么挑食。”
空气霎时间冷了些许,程澈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冒犯,甚至可以说是恐吓骚扰。
然而,程澈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羞恼,只有近乎非人的冷静,就像是在看一只在笼子里狂吠乱叫的狗。
“你负责我的贴身安保,住在这里是理所应当的。”
程澈抬起手,隔着黑色的皮手套,轻轻指了指自己那被层层黑纱缠绕的后颈——那是Omega腺体的位置。
“至于你的担心,大可不必。”
程澈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陆恩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亲手把我的腺体割掉了。”
厄恩斯特脸上的玩世不恭僵住了。他刚刚故意释放出的侵略性信息素,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有任何回馈。
程澈抬手抚摸着黑纱下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面带笑意地对他说:“你也知道,那位执政官大人有洁癖。他觉得Alpha和Omega的发情期是肮脏的、不可控的兽性本能。他不希望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是因为那种低劣的原始冲动而产生的。”
程澈抬起眼,眸底一片死寂: “他说,只有剔除了激素的影响,我对他的爱意才是纯粹的、理性的、属于人类的高级情感。”
厄恩斯特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即便是在最野蛮、最没有底线的铁锈带,也没人会干这种事。那里的人为了生存会贩卖器官,会为了生计去偷窃抢劫,但绝不会为了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去阉割一个人的本能。
程澈放下了手,眼神漠然地看着厄恩斯特: “所以,省省吧。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你引以为傲的信息素,和那边空气净化器喷出的废气没有任何区别。”
厄恩斯特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冷笑。
“怪不得被老婆下毒呢。”
厄恩斯特抱着手臂,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刮过程澈的伪装:“怎么,你认同他的做法吗,程澈?你也觉得切掉一块肉,你就变得高级了?”
程澈避开了他的视线,睫毛颤了颤:“他有他的逻辑,只要他自洽就好。我是他的伴侣,我也应该……尽力去顺从他的喜好。”
“去他的逻辑自洽。”
厄恩斯特突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他指着程澈的心口,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那层遮羞布:“那个畜生根本就没把你当人看。他是把你当成了盆景,觉得哪里长歪了就剪掉哪里。”
厄恩斯特逼近一步,言语愈发冰冷:“他就是个废物嘛,他不仅没能包容你的生物本能,反而因为惧怕掌控不了完整的你,就干脆把爱人的器官切掉。这算什么高级情感?”
程澈猛地抬起头,似乎想反驳,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那长期被洗脑的逻辑闭环,在厄恩斯特粗暴的直觉面前,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空气陷入了死寂。厄恩斯特看着程澈苍白的脸色,心里的火气突然泄了一半。他在干什么?跟一个受害者发火?而且……这些烂摊子说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程澈那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他可是毒死了自己的老公。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特工,为什么要掺和这些事呢?
“……算了,不说了。”
厄恩斯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这里的空气不错,比我以前那个办公室好闻多了。”
他转过身,深吸了一口经过三重过滤的昂贵空气,却觉得那味道充满了死人的防腐剂味。为了掩饰尴尬,他抓起那个沉重的黑色编织袋,重重地丢到了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粗糙噪音蛮横地砸碎了这座官邸里令人窒息的宁静。
他整理好心情,像只终于找到了新巢穴的熊,环视着这间奢华得过分的客房。
“这么大的落地窗,这采光,这层高……居然给客人住。”厄恩斯特一边碎碎念,一边蹲下身,开始拆那个被侍从运来的杂物箱上的胶带。
程澈原本以为他会拿出什么重型武器,或者是某种监听设备。毕竟,作为一个随时准备应对刺杀的保镖,第一时间布置防御工事是常识。
然而,当那个写着正宗合成红富士的箱子被彻底打开时,程澈那张常年维持着冰冷面具的脸,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哗啦——
从那个箱子里倒出来的,不是枪支弹药,也不是战术装备,而是一堆花花绿绿、塑料感十足的……动漫手办。
而且大多是那种造型夸张、配色艳俗的热血动漫系列。
厄恩斯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手持激光炮的粉发美少女手办,用袖口仔细擦了擦她脸上的灰尘,眼神温柔得简直像是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
“还好没压坏。这可是绝版的战斗天使莉莉丝,我跟人拼了三把刀才抢回来的。”
他一边嘟囔,一边自顾自地把这个手办摆在了那张价值连城的黑胡桃木床头柜上。
紧接着,他又掏出了几个不同造型的手办,开始在原本极简主义风格的房间里大搞违章建筑。
他把一个手部挥舞着从□□里长出来电锯的热血少年手办放在了全息投影仪顶端;把一排脑袋摇摇晃晃的Q版机甲战士摆在了窗台上,正对着云端之下的新巴比伦;甚至还把一张巨大的、印着某部手持刀剑,刀刃上竟然生出火焰的热血漫主角的海报,用胶带极其粗暴地贴在了那面昂贵的丝绒墙布上。
不到五分钟,这间原本充满冷感的高级客房,就被他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宅宅气息的二次元圣殿。
程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与眩晕。
这位前几天还在谈论如何用酸液腐蚀执政官肾脏的顶尖特工,此刻正撅着屁股,一脸虔诚地给他的神像调整站位。
“厄恩斯特组长。”程澈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就是你的……战术部署?”
“你不懂。”
厄恩斯特头也不回,正在给那个手办调整激光炮的角度,“这些才是我的精神支柱。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只有莉莉丝的笑容是有温度的。再说了——”
他转过身,指着那排手办,露出了一个理直气壮的笑容:
“这叫心理防御工事。看着他们,我就觉得为了这点工资去跟元老院那帮老东西拼命……好像也没那么亏了。”
“只要你完成工作……”程澈垂下眼帘,“钱不是问题,你会买得起一屋子的莉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