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充斥着酸雨腐蚀石材的细微滋滋声。厄恩斯特站在阴影里,百无聊赖地点了一根烟,任由雨水顺着乱糟糟的发梢滴进脖颈。
远处的葬礼像是一场滑稽的哑剧,所有人都在假哭假悲伤,只有酸雨落下的灼痛感是真的。厄恩斯特漫不经心地估算着这场葬礼的预算费用,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那个最显眼的身影上。
监国程澈。那身行头估计值五十万信用点,够行动处二组整个小队吃半年。
他注意这位在雨中的遗孀很久了。
那位Omega把黑发绾了起来,静静地伫立在墓碑旁。他眼前的黑纱像是一道黑色的瀑布,将这位未亡人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周围那些贪婪的手、那些充满恶意的窥视,仿佛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一个从未露过面、没有任何执政经验,却在丈夫死后被推上台的花瓶吗?
那群元老院的肥猪只看到了程澈的漂亮、无助,像是一块失去了主人、正等待被瓜分的鲜肉。
厄恩斯特看到的不一样。他在铁锈带的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太久了,他对恐惧应是何种反应了如指掌。
那个披着层层黑纱的Omega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太对劲。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空洞。就像是一朵开在废墟上的塑料花,看着脆弱,实则无论怎么践踏都死不了,也流不出任何悲伤的泪水。
那是解脱的眼神,却又隐含着一种仍在煎熬中的复杂,厄恩斯特知道那个关于遗嘱的传闻,他的亡夫还在折磨他。但是……毒蛇的尖牙已经张开,这位监国大人再怎么想收回也无济于事了。
“真漂亮,”厄恩斯特弹飞了烟头,那点火星在雨中顷刻间熄灭,“但也真可怜。被迫演了这么久的哑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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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关闭,外界的雨声被瞬间隔绝。车厢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厄恩斯特身上的廉价烟草味。
厄恩斯特坐在对面,那把巨大的改装手枪就被他随手扔在真皮座椅上。他毫不客气地盯着程澈,眼神里没有任何对第一监国的尊重。
“为什么帮我?”程澈打破了沉默。
“帮你?别自作多情了,监国大人。我哪有那么好心。”厄恩斯特嗤笑一声,“老板刚死,每个人都想从这具尸体上撕下一块肉。刚刚那群朱门酒肉臭的官员想吃,当然,我也想吃。”
车子先是围着墓园外的城区绕了数圈,却最终没有驶向执政官邸,也没有驶向任何程澈熟悉的天穹区道路。
程澈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冷冷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既然是谈生意,那就去安全的地方谈。”
窗外的景色从洁净的白色建筑逐渐变得灰败,霓虹灯招牌歪歪扭扭,繁杂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铁锈带。
程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不是不谙世事,他早该想到这个男人的出身,那目空一切的狂妄态度和天穹区的任何一处风景都格格不入。
【有趣。】脑海里的声音带着玩味响起,【看来你的救命恩人另有打算。】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堆满废弃义体和化学燃料罐的深巷中,几个影影绰绰的人从阴影里走出,围拢了上来。厄恩斯特的人似乎早已做好准备,等在这里接应他们了。
等到车停稳,程澈这才看清,那些人身上配备的都是真枪实弹。
厄恩斯特推开车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车内。他没打伞,雨水打湿了他风衣的肩头,也打湿了那本就乱糟糟的头发。他绕到程澈这边,拉开车门,面带笑意,做了个极为夸张的“请”的手势。
“到了,监国大人。咱们的安全屋。”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请一位好友进入自己预定好的饭局。
程澈没动。他隔着黑纱,目光扫过那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接应者,最后落回厄恩斯特那张挂着虚伪笑意的脸上。
“怀尔德组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这就是你谈生意的诚意?”
“诚意?”厄恩斯特笑了,他俯身,手臂撑在车门框上,将程澈困在座椅和他的身体之间,那股属于地痞流氓的烈酒烟草气息让程澈不禁绷紧了神经,“您不想出来也行,那我就在这里直说了吧,反正也没差。”
厄恩斯特示意那些荷枪实弹的人走远了些,直到他们保持在十米开外以二人为中心进行警戒,厄恩斯特才俯下身来,同程澈进入正题。
“监国大人,在您面前,现在有两条路。”
“一是把你交给这帮混账,毕竟现在,谁拥有你,谁就要挟了整个新巴比伦。”厄恩斯特靠得更近了一些,程澈微微向下撇了撇,那风衣里的战术背心上挂着的近乎都是能要人命的武器,“我听说那个什么……殉葬协议,对,把几百万人的命捆绑在你一人身上,这玩意可是让元老院的人很头疼啊?正好我有几个朋友喜欢让那些权贵们头疼一些。”
他凑近到程澈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了一个秘密:“不过嘛,好消息是我这人虽然贪,但通常不太喜欢这种……太下作、也太容易引火烧身的买卖。把您这样的烫手山芋直接变现,风险太高,售后服务也挺麻烦,所以……”
“第二条路,你用你所能赋予的权力,换我的封口与忠诚。”
程澈轻轻歪了歪头,黑纱晃动:“有趣。我为什么要封你的口?你又知道什么?”
厄恩斯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突然变得玩味起来,透过额前湿漉漉的乱发,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
“肾脏衰竭,你猜我信不信这是你那个死老公的死因?”
程澈理了理湿漉漉的黑纱,手指顿了半秒:“这是医生的最终诊断。陆恩大人的身体一直为了操劳国事而透支……”
“得了吧,别拿这种糊弄傻子的鬼话来侮辱我。”
厄恩斯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陆恩那个老东西,五年前为了防备暗杀,早就把自己的器官换了个遍。那些玩意儿……除非被重型狙击枪直接轰烂,否则绝不可能自然衰竭。”
程澈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但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微微抬起下巴:“我的丈夫换了什么义体是机密,即便是我这个妻子也无从得知。至于衰竭……也许是罕见的义体排异反应,或者是某种新型病毒。连首席医疗官都无法定论的事情,怀尔德先生,你只是个拿枪的,什么时候懂病理了?”
“我不懂医,但我懂怎么让人消失,更懂怎么让消失看起来合理。”
厄恩斯特摇了摇手指,眼神中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在铁锈带,如果我想让一个装满高端义体的帮派老大自然死亡,且不触发任何警报,我只会用一种东西——蓝环霉菌的提取液。”
提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程澈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厄恩斯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像是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这玩意儿在天穹区可是稀罕货。无色,微甜,正好能中和浓茶的苦味。它不是毒,它是针对生化滤芯的强酸腐蚀剂。”
厄恩斯特盯着程澈,声音放轻,带着近乎诱导的低语,像是在讲一个恐怖故事: “每天一滴,不用多。三年时间,就能把钢铁肾脏化成一滩烂泥。陆恩走的时候,是不是全身浮肿?是不是连一句遗言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声带控制单元也被腐蚀液产生的酸气烧坏了,对吧?”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点疯狂敲打防弹玻璃的闷响。
程澈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厄恩斯特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组长,你的故事很精彩,不去写小说可惜了。但指控谋杀是需要证据的,你有吗?”
“没有。”
厄恩斯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摊开了双手,满脸无赖相。
“那种提取液挥发极快,陆恩尸体凉透的时候,证据早就蒸发干净了。就算我现在去翻你的卧室,估计也找不到瓶子了,对吧?毕竟你是个聪明人,不会留着这种把柄。”
“但是,监国大人,干我们这一行的,有时候不需要证据。”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程澈的心口,“我只需要看。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身上没有那种刚死老公的寡妇味儿,你甚至感到庆幸不是吗。”
“而且……”厄恩斯特压低声音,手指冒犯地戳了戳程澈的心脏处,“刚才我说蓝环霉菌的时候,你的心跳变快了。虽然你脸上没动,但你的心跳声……我可是听见了。你一定是一个没怎么说过谎的人,对吧?”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诈术。他确实没有证据,全凭直觉和经验。
但他赌赢了。
程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突然断裂,但他没有感到恐惧或愤怒,反而在这个瞬间,感到了一种诡异的松弛。
既然被魔鬼揭穿,那就不必再装受害者了。
程澈眼中的慌乱和伪装慢慢褪去。他松开了紧握的手,靠回椅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冷酷的凝视。
“所以呢?你要去举报我吗?怀尔德组长。”程澈淡淡地问,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对方的猜测。既然对方没有把他交给元老院,那就是有所图。
“举报?我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厄恩斯特大笑起来,“陆恩那个傻逼拖欠我的年终奖和私人项目尾款,我早就不想跟他混了。”
程澈皱了皱眉:“我记得这件事,因为你汇报的时候弄脏了他的地毯,所以他直接从你的年终奖和绩效扣了……”
“狗屁地毯值那么多钱,恨他还替他说话,你是不是有病?”厄恩斯特没理他,接着竖起三根手指。
“你有胆子用这种手段送走那个暴君,那你就有资格坐我对面谈生意。本来我只想要两倍预算,但现在——既然我知道了你的小秘密又救了你一命,我改主意了。”
“我要你分给特别行动处原先三倍的预算,还有我个人的权力。作为交换,我会帮你处理掉所有可能查到蓝环霉菌来源的线索。你知道的,铁锈带的那些黑市药贩子嘴都不严,得有人去让他们……永远闭嘴。我还会帮你坐稳监国这个位置,让元老院那些咸猪手滚远点。”
“我有执政官护卫队,你和他们相比……有用在哪里?”
“护卫队?”厄恩斯特嗤笑出声,仿佛听见什么荒唐事,“刚才那老肥猪的手都快摸进你领口的腺体了,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队在哪儿?他们听你的吗?还是只听你脑子里那个死人的?”他歪了歪头,语气故意掺进一丝浮夸的痛心,“救你的是谁,监国大人,您该不会转眼就忘了吧?你丈夫留下的哪是权杖根本是个等着被人分食的烂摊子,而现在能帮你把这摊子守住的……”
他拍了拍腰间枪套。
“——是它,和我。”
程澈抬起眼帘,黑纱帽檐后的眸子泛起一丝冷光:“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权力?”
“给我特别执行权,让我能合法地杀掉任何为你挡路的人;给我天穹区的永久居住权,让我能够呼吸新鲜空气;以及……我会保护你。只要钱到位,你是想让我杀人,还是想让我给你暖床,都在服务范围内。”
程澈看着这个从底层铁锈带爬上来的男人。那双眸子里隐含的是对生存、对权力的渴望,那是多么让他感到熟悉的眼神啊,那是……与过去的陆恩类似的眼神。
“想好了吗?”厄恩斯特催促道,“两条路,是去黑市当个活体筹码,还是跟我做笔大买卖?”
“成交。”
“明智的选择。”
“但暖床就不必了。我要你做我的刀,成为我的开路人。只要你够快、够狠,我就给你想要的一切合法性。你记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那是给厄恩斯特看,也是说给脑子里的鬼听:“这里面住着的那个幽灵,他很欣赏你的果断。别让他失望。”
厄恩斯特满意地看着那只露出尖牙的毒蛇:“合作愉快,新老板。”
车厢内骤然安静,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细密回响。
程澈忽然开口,声音让沉默的空气有如暗流般涌动了起来:“还有一件事,在刚才那堆人里,是谁和你谈的生意,谁想买我?”
厄恩斯特挑眉:“这么快就要我出卖雇主?这不太合规矩啊,老板。”
“规矩?”程澈微微偏头,黑纱拂过脸颊,“我们刚才立的才是新规矩。”
厄恩斯特静了两秒,短促地笑了一声。
“左半边脸上有骷髅刺青那个。”
“谢谢。”他回答得极有礼貌。
下一秒,他忽然探身,右手灵巧地滑进厄恩斯特敞开的战术背心侧袋——动作快而自然,像取回自己的东西。
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枪柄,握住,抽出。
厄恩斯特没动。他仍然倚着车门,任由程澈带走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配枪,眼神愈发深了几分。
程澈推开厄恩斯特,雨水立刻扑上他的衣摆。他没撑伞,径直走向巷子深处那几个仍在交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