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着黑纱,身穿黑色礼服的他,在灰败的小巷里像一位死神。
那个左脸刺着骷髅的男人正比划着什么,笑容还挂在脸上。
程澈在他身后站定,举枪,手臂平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扳机扣下。
“砰——!”
枪声尖锐地撕裂雨幕,惊飞远处栖在锈架上的黑鸦。
男人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单膝重重跪倒在地,溅起一片污水。他试图挣扎,但另一条腿紧接着就被第二颗子弹贯穿。
双膝俱碎。
他像一只被钉在地上的虫,挣扎蠕动着。
程澈上前两步,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男人眼前的水洼边。雨水顺着鞋尖滴落,混入血污。他微微俯身,枪口抬起,抵住男人冷汗涔涔的下颌,迫使对方仰起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听说,你想买我。”
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但是没有人敢对这位身上系着千万条人命的怪物动手。
他笑了笑,用枪管冰凉的侧面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男人惨白的脸颊。
“真可惜,生意没做成,耽误了你发财的机会。”他惋惜地说,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滑落,“这两枪……是给你长记性,如果你还想保住脖子上这颗脑袋,就在天亮之前滚出新巴比伦,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程澈转身,踩着水洼走回车门边,将那把犹带余温的手枪递还给厄恩斯特。他抬眼,黑纱被风吹开些许,露出下面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
“你真是条好狗,怀尔德先生。”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许般的温和,可在厄恩斯特听来却如同冰窟般刺骨。
厄恩斯特接过枪,枪管上的温度灼着他的掌心。他盯着程澈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忽然低笑起来。
“彼此彼此……新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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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恩斯特离开后,程澈独自一人坐在后座。
他喘着粗气,虽已离开了铁锈带,可方才的一切仍历历在目。
被恶犬环伺,被亡命之徒当做货品讨价还价,孤身一人踏入那片法外之地。
他本以为,自己做不到的。
程澈垂下视线,落在自己微微摊开的手掌上。
那只手仍在细微地颤抖,虎口处残留着开枪时悍猛的冲击感,皮肤下仿佛还烙着枪柄冰冷的纹路。
这只手,刚才扣下扳机,差点夺走了一个人的呼吸与未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程澈。
你在怕什么?
他闭上眼,无声地诘问自己。
让一个人缓慢地凋零,和让一个人骤然沉寂,本质上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亲手给别人按下暂停键,看着对方的生命缓慢地停滞在某一刻格度吗?
陆恩的离开是他用三年时间完成的漫长告别。他如同一只耐心的蜘蛛,日复一日,将那根绕在丈夫颈间的丝线缠绕得更加紧密。
他的丈夫常年在战场厮杀,身体经过改造还相当健壮,普通的毒素并不能对他产生作用,多疑的执政官每日都会在餐前让侍者替他试毒,故而他只能在陪陆恩伴读时才有机会在他的茶水中偷偷下手。在新巴比伦,水是比血液更昂贵的资源,纯净的茶叶更是权力的特供,可他却亲手污染了这份纯净。
动作必须极快,又必须极慢。快到不能被监控捕捉,慢到不能惊动杯中的涟漪。微量的粉末从他特制的袖口滑落,无声地坠入深褐色的茶汤中。他知道陆恩喜欢喝浓茶,茶叶的味道遮盖住了异味,他的爱意也随着粉末的消散而一次次化开,消散无形。
只是陆恩也未曾想过,背叛他的人是自己的枕边人。
车门沉重地关上,厄恩斯特那嚣张的口哨声被隔绝在玻璃之外。
车厢内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个野蛮人留下的廉价烟草味和烈酒味,那是鲜活的、粗糙的生命气息。
但很快,并不存在的雪松味盖过了它。
程澈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博弈抽干了。他没有睁眼,但程澈知道,那个人来了。
座椅对面的空间开始扭曲,蓝色的光粒子在黑暗中无声地堆叠、重组。几秒钟后,陆恩的身影出现在了厄恩斯特刚刚坐过的地方。
他依旧穿着那身合身的西装,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得就像是在赴一场歌剧,而不是刚听完别人是如何用酸液腐蚀掉他肾脏的全过程。
“都听到了?”程澈的声音很轻。
【精彩的交易。】
陆恩的声音在车厢内——不,是在程澈的脑颅内回荡,仿佛在下达高高在上的赞许:【如果你刚才试图否认你的过往,你现在就已经被他们生吞活剥了。你处理得很完美,澈。】
程澈看着那个幽灵。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被背叛的震惊。陆恩平静得就像是在点评程澈刚刚完成的一份公文批复。
上位者被背叛后的平静让程澈感到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比面对方才迎面而来的危险还要让人恐惧。
“程澈的手指死死抓着膝盖上的漆黑布料,指节发白:“你不在乎吗?”
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仍然强撑着,却也满是破碎的情绪。
“是我做的。”
程澈一字一顿,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再连血带肉地吐出来,“没有什么衰竭,没有什么意外。是我每天在你的茶里,加一点,再加一点。我看着你渐渐失去力气,看着你批文件时需要扶眼镜,看着你从原来的样子变成了一个废人。”
“那个凶手就坐在你面前。”程澈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一丝歇斯底里,“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问问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不用过去的手段惩罚我?让我窒息,让我难堪啊。”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陆恩并没有动怒。相反,他从座位上起身,虚无的数据身体穿过了车体,直接压到了程澈面前。
那只冰冷的手带着神经电流模拟出的触感,轻轻抬起了程澈的下巴,强迫他直视那双深渊般的黑眸。
【生气?】
陆恩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黏稠而阴郁,【我为什么要生气?就因为你用那种卑鄙可爱的小手段毁了我的躯体?】
他俯下身,泛着幽幽光芒的虚幻的脸庞在黑暗中贴近程澈,近到程澈仿佛能感受到他死寂的鼻息。幽灵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程澈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终于打磨完成的艺术品。
【我们结婚了整整十年,以你对我的了解,你认为我是那种会被几滴生物酸液就轻易抹去的人吗?我不关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胜利,是因为我的允许。】
“呵……”程澈笑了。
所以陆恩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
那数据模拟出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钉死在程澈的理智上: 【在这个新巴比伦,想要杀我的人能塞满十多座监狱。但我把这个特权留给了你。】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这十年,你在我身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伪装、甚至学会了如何不动声色地处决你的爱人。现在的你是我意志最合格的继承者。】
【至于死亡……】
【你觉得我真的离开了吗?】
【我是躺在墓穴里,还是活在你每一次午夜梦回时的心悸里?】
陆恩的声音在颅骨深处回荡,震得程澈身体微微发颤。
程澈不知道那个芯片是什么时候植入的,或许是他被陆恩的疯狂折腾到失去意识的某一次,又或许是他昏迷不醒的某个清晨。无论是何时何地似乎都不重要了,幽灵的数据流在空气中凝聚成那张分外令程澈怀念又痛恨的脸,他俯下身,黑洞似的双眸将程澈紧紧锁住,近乎要将他吞噬。
【你的良知正在替你审判你自己,你的善良正在为你带来负罪感。】
【而这份负罪感……比任何誓言都要牢固。这份罪孽把你和我永远绑在了一起,你只是把我从那具腐朽的躯壳里放了出来,装进了你的脑子里。】
一个并没有温度的吻,混合着神经电流的酥麻感,盖过了程澈眼角的泪水,虚虚地落在程澈苍白的嘴唇上。
随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吻的深入,程澈的身体逐渐瘫软下来,近乎是如同一具尸体般瘫倒在了座椅上。载着他的轿车在雨夜中行驶,灯光照不亮被黑夜侵蚀的前路。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思想,你的本能,你挥之不去的噩梦。】
是啊。他早就说过,死亡也不会把他们分开。
程澈看着眼前这个控制欲强到连死亡都无法阻挡的男人,他近乎要被绝望生吞活剥了,可绝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荒谬而扭曲的力量——破碎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意忽而浮现在他嘴角。
“啊,是啊……”
程澈轻声呢喃,眼神逐渐变得空洞,却又在空洞深处燃起了一簇疯狂的幽火:“我是亲手把你送上绝路的凶手,而你是一个残忍的暴君,是哪怕化作厉鬼也要纠缠不休的疯子。我们真是烂得彻底,天生一对啊。”
他想着,既然逃不掉,那就……一起烂在这里吧。
程澈抬起手,那只苍白的手穿过了虚无的数据流,虚虚地抚上了陆恩的脸颊——就像当年他在荒原上抚摸那个濒死的伤员,那个时候陆恩还仅仅只是伤员而已。
下一秒,他却猛地扣住了陆恩的后脑,反客为主,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加深了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吻。
“你知道吗,我很想你,我本打算……做完这一切,就去找你。”
程澈盯着那双饱含讶异的眸子,笑容凄丽: “但是你的那封遗书……我一旦死于意外,就要拉着几百万人陪葬吗?你是怎么想出这么恶毒的方法来折磨我的?你说是在保护我,说是为了防止元老院的手伸到我这里……但事实上,你只是为了让我背着几百万条人命,痛苦地活下去,求死不能。”
【我这是在爱你啊,你怎么能恶意揣摩你善良体贴的丈夫的心思呢。】
【我真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让你觉得你能在那些阴谋诡计中独自活下来。】
“别胡诌了,我看得出来,毕竟……你从来都是以我的痛苦为乐。”
程澈松开手,眼里的光愈发疯狂。
“但也好,既然你不想让我死,既然你还活着,那我们也做个交易吧,亲爱的。”
他笑着,手指优雅地轻轻划过幽灵的咽喉:“我会活下去,我会成为你要的监国,延续你的意志,实现你未竟的理想。”
“但你要记住……”
程澈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他仍笑着,却说出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沉重的话语:
“现在你在我的脑子里,是我大脑的囚徒。既然你不想走,那我就在这座脑内的监狱里,亲手再杀你一千次,送你下一万次地狱。”
“你总有一天会彻底死在我的手里,我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