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招揽文人,要修史书。他派人问过我的意思,我么,一来爱看书,这二来,免不得要为未来打算。”
陆文荇将茶盏捧在手中,“你打算站齐王?可是他不过是亲王,哪里来的‘未来’?陛下重视嫡长,之后必然是太子即位啊。”
“不一定。”邱楚榭挑眉,如同看透世事一般,“太子气量狭小,没有人君雅量,不出几年就要出岔子。”
背后议论立储之争多少有点太超越了,陆文荇很快噤声,“这是他们的家事,我不太明白。”
“帝王家哪有家事?都是国事。”邱楚榭道,“我可以很负责任告诉你,如果太子即位,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为什么?”
邱楚榭提及了去年的遭遇,“我见过齐王一面,也多少了解过太子。太子背后,是卢家为首的勋贵。太子的外祖,曾任礼部侍郎,大肆剪除异己,最不喜文人盈朝。他主持的那几届科考,全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弟,像你我这种寒门学子,甚少入围。我要不是趁着这位卢公退隐,只怕也没机会入朝任职啊。”
邱楚榭性子如此,直来直往,不怕把心里话说出来,相比之下陆文荇就谨慎多了。
“所以师弟,你是什么想法?”
陆文荇谨小慎微,他需要知道更多。
“你说你和齐王见过一面,那应该是萍水相逢?只这一面,你就下定决心,而且有把握太子会被废掉了?”陆文荇声音很轻,几乎只剩下了气声,而后拉着邱楚榭上楼入屋,确认好周围没什么人后,关上了门。
邱楚榭不以为意,依旧用平常的音调说话,“并非相信齐王,而是相信陛下。咱们的陛下看重千秋万代,不可能为着嫡长子的名号葬送将来。”
“你这么确定太子做不了帝王?”
邱楚榭忍俊不禁,“你不是也见过他?上次在元璞家里没见到他么?你跟我说说,你觉得怎样?”
陆文荇心有顾虑,邱楚榭常说他是个闷葫芦,很少在背后讨论人事。
不过现在要面对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发表意见。
邱楚榭之所以站队,就是因为他很自信,他相信以后会平步青云,所以在风云迭起之时,绝无龟缩不前的道理,这一点刚好和陆文荇反了过来。
陆文荇喜欢观察,剖析,却没有邱楚榭的锋芒。
之前段闻野评价过二人,邱楚榭锋芒毕露,仕途平坦,难免会登高跌重。
对于陆文荇,则是犹豫不决,恐错失良机。
“若太子有朝一日成为人君,只怕你我再无出头之日。”陆文荇道,“只是,我没见过齐王,也不敢妄下定论。”
陆文荇没有告诉邱楚榭,他不可能在太子那儿谋得一官半职,至少在何绥这方面,两个人有隔阂与矛盾。然而,若是齐王也达不到陆文荇心中明君的标准,那陆文荇宁愿与世同浊以待良时,也不愿如邱楚榭这般做出头鸟。
“你是不是没听说过关于齐王的事?”邱楚榭目露精光,“他很机智,从不妄言,也不会透露出一星半点争储的念头,终日喜欢念书,我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与他有一面之缘。”
“那次他来秘书省借书,我为他讲经。而后他拿了一本书——其实不还也没事,不过他这性子奇怪,拿了东西一定要还回来,一借一还,我们就无话不谈了。”
“你不是说只见过他一面吗,为什么说无话不谈。”
邱楚榭得意一笑,“书札啊,用书札交流。”
陆文荇:“……”
在智谋这方面,陆文荇还是佩服邱楚榭的。这人永远都是主动出击,不怕风险。
“他对很多战役都有自己的看法,对于历朝历代的立储之争,也深以为戒。我告诉他,有时候不是你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太子若是仁君也就罢了,关键不是。你应该不知道二人的争执,前年一次宴会上,太子让齐王表演,又在分桃子的时候,夺走了大的,摆明了就是不给齐王脸面。”
陆文荇无话可说,这样看来,太子还挺幼稚的。
“到了修史的时候,陛下拟定了主修撰人选,因为是齐王幕下学士,所以太子颇为不爽。你不觉得很奇怪,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完全不知道齐王是什么态度。”
“确实。”
“齐王说这是君臣之道,从未有一丝抱怨。看看,就算被穿小鞋,也能美化成所谓的‘君臣之道’,让彼此都好过。”
“你是修史的时候听说的?”陆文荇想,如果真能参与修史,估计也能知道很多宫闱秘辛,至少能够掌握主动,故而有了冲动。
“所以说这就是他的聪明所在。”邱楚榭眼中是掩盖不住的赞美,“不争,就是一种争,你觉得太子会争得过他?我么,没那么愚忠,我只想让真正有才德之君坐稳皇位,如果那人无才无德,就换个人上去。”
陆文荇刹那间胆寒,他早就知道,这位师兄有个眼高于顶的坏毛病。说到底,他们也只不过是没有根基的文臣,根本不可能有呼风唤雨的能力。
“师兄,我觉得还是谨慎些。陛下还没有明显废太子的意图,太子无过,因着这一点,陛下也不会贸然废掉他。你刚刚说的修史,我很乐意去,如果齐王不弃的话。”
邱楚榭自然也看透了陆文荇,敛眉表示同意,“我会跟他说一下的。年后考核决定升任与否,他已经说了关系,会让我去齐王府,师弟,若你我同在齐王处效力,定能成就段先生未曾成就的功业。”
陆文荇的心这才放下来。出于好奇,他终于还是说出了口,“那你和沈元璞呢?”
邱楚榭眼里流露出笑意,“他么,如你所见,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陆文荇哑口无言。
沉浸在爱意中的邱楚榭在锋芒背后多了温暖与柔软,“喜欢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我想,他应该也喜欢我。师弟,在这世上找到互相喜欢的人可太难了,我不想错过。”
陆文荇苦涩一笑,这话虽是无心,却暗中点了他。
“怎样,你呢,你有相中的姑娘么?我帮你说媒。”
“算了,你过好自己就行。”陆文荇扶额,他实在不想说这些,“关键是裴公那边怎么办?你和沈元璞……他家里会同意么?”
“他早就想离开家了,至于成婚与否,反正我是不会耽误别人,我相信他……”邱楚榭说到这儿忽然顿住,良久轻叹一声,“罢了,无论以后如何,至少现在,我很爱他,想和他在一起。”
二人纷纷低下头不说话了,正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二位公子,楼下有个人来了,好像是来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