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了城市,晚自习的铃声早已消散在风里。
沈欲回到出租屋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昏暗里,她却早已习惯。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是她和过去那段混乱生活划开的第一道界线,是她拼了命才争取来的、只属于自己的角落。
她没有开灯,只是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将那张印着周天星私人号码的黑卡,紧紧攥在手心。卡片边缘很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却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暖光,隔着皮肤,一点点渗进她冰凉的指尖。
傍晚在校门口的恐慌、无助、被当众撕扯尊严的难堪,在这一刻终于缓缓沉了下去。
长到十五岁,沈欲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有人撑腰”。
不是威胁,不是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安安静静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所有风雨,还会轻声问一句“疼不疼”的温柔。
她把脸埋进膝盖,鼻尖微微发酸,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早就不是会随便哭的小孩了。
不知蹲了多久,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周天星。你安全到家了吗?】
沈欲指尖一顿。
她没有存周天星的号码,却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这简短冷静的语气。犹豫了几秒,她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最终只敲出一个字,发送过去。
【嗯。】
对方几乎是秒回。
【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带早餐给你】
沈欲看着那行字,心口莫名一紧。
她想拒绝,想说不用,想说她不习惯别人对自己好,可手指打了又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回,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那份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慌乱。
周天星坐在回家的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久久没有再弹出的回复,非但没有失落,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不拒绝,就是好迹象。
司机平稳地驾驶着车辆,驶入半山腰一片隐蔽的别墅区。铁门缓缓打开,占地极广的庭院里灯火通明,喷泉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这是普通人穷尽一生都难以触及的顶级居所,而周天星从小在这里长大,早已习以为常。
她刚走进客厅,一道身影就快步迎了上来。
尹庭真穿着一身优雅的家居服,脸上没有丝毫商界女强人的凌厉,只剩下满满的关切:“星星,回来了?今天小欲没受委屈吧?”
“没有,张律师处理得很干净,对方不会再随便闹事。”周天星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语气平静,“只是她现在还很敏感,我不敢逼得太紧。”
尹庭真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那孩子也是苦够了,从小就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当年要不是我们搬家搬得突然,也不会让她一个人熬这么久。”
六岁那年的相遇,尹庭真比谁都记的清楚。
那个短发、腼腆、说话微微磕巴,却安安静静跟在周天星身后的小孩,一眼就戳中了她的心软,一时兴起定下的娃娃亲,从一句玩笑,慢慢变成了她心底最认真的期盼。
后来两家因故断了联系,周天星整整找了沈欲九年。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她比谁都希望沈欲能好好的。
“妈,我想慢慢来。”周天星端起佣人递来的温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拯救,是安全感。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在可怜她。”
尹庭真立刻点头:“妈懂,妈都听你的。你需要什么,家里都给你撑着。钱、人、资源,你开口就行。要是那个林红再敢来找麻烦,不用你说,妈直接让人处理干净。”
“暂时不用。”周天星轻轻摇头,“我不想吓到她。”
她太了解沈欲了。
外表像只浑身竖起尖刺的野猫,一碰就炸毛,可心底却脆弱又敏感,最怕欠人情,最怕成为别人的负担,更怕好不容易拥有的一点点温暖,最后只是一场幻觉。
所以她不能急。
不能告白,不能逼她接受,不能强行闯入她的生活。
她只能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渗透,一点点把自己的温度,递到沈欲触手可及的地方。
等她愿意伸手,等她愿意相信,等她自己走出来。
这一晚,沈欲几乎没怎么睡。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周天星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回放她冷静地给律师打电话,回放她轻声说“我有时间,我可以等”。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不断在黑暗里闪烁,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不明白。
她们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活在云端,家境顶级,温柔耀眼,一生下来就拥有一切。
一个陷在泥泞,家庭破碎,满身伤痕,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偏偏要对自己好?
沈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情绪,更讨厌自己明明很抗拒,却又忍不住期待的样子。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欲就起床了。
她习惯性地空着肚子出门,多年来,早餐对她而言从来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可刚走到教学楼楼下,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晨雾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周天星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姿挺拔,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却没人敢上前打扰。
她像是自带一层安静的结界,只等沈欲出现。
沈欲脚步一顿,下意识想绕道走。
可周天星已经看见了她,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她自己走过来。
那眼神太坦荡,太温和,没有一丝逼迫。
沈欲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冷着脸走了过去。
“给你。”周天星把纸袋递到她面前,声音清淡,“早餐。”
纸袋里温度刚刚好,飘出淡淡的香气。
沈欲没有接,眉头皱得很紧:“我不需要。”
“我买多了。”周天星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语气自然,“吃不完会浪费。”
沈欲噎了一下。
她明明知道对方是在找借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周天星见她不说话,直接把纸袋塞进她手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掌,温暖的触感一闪而逝。沈欲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纸袋却已经牢牢抱在了怀里。
“我先走了。”周天星没有多留,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头,“上午有数学小测,别睡过头。”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教学楼,背影从容淡然,仿佛真的只是顺手递了一份多余的早餐。
沈欲站在原地,抱着温热的纸袋,愣了很久。
纸袋里是三明治、热牛奶,还有一颗包装精致的糖。
每一样都干净、精致、合口味,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早餐,心口那道坚硬的壁垒,又悄无声息地松动了一小块。
最终,她还是没有扔掉,沉默地拎着纸袋,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简苦趴在桌上补作业,丁禾意则坐在座位上,眼神时不时往后排瞟。看见沈欲进来,他眼睛一亮,立刻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头,耳朵却竖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