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人潮涌出校门,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浅橘色。
沈欲把书包单肩挎着,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边缘。她不想被注意,不想被搭话,更不想遇见任何与“家”有关的人。
可有些东西,越是躲,越是撞个正着。
一声尖利又熟悉的叫喊,像根针,狠狠扎进她的耳朵。
“沈欲!你给我站住!”
周围的脚步明显顿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轻飘飘扫过来,好奇、探究、看热闹,密密麻麻落在沈欲身上。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凉透,手指在口袋里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是林红。
她的母亲。
沈欲没有回头,脚步反而更快,只想装作没听见,尽快离开这条全是视线的街。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辱骂、拉扯、揭短、把她所有的不堪全都摊在阳光下,供人围观。
可林红不会给她逃的机会。
穿着皱巴巴外套的女人几步冲上来,一把抓住沈欲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她的皮肉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我叫你你听不见是吧?!”林红的声音又尖又响,故意拔高了八度,“翅膀硬了是不是?躲在学校里不回家,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想饿死我是不是?!”
沈欲猛地用力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别碰我。”
“我是你妈!我碰不得?”林红立刻撒泼,往周围人群里扫了一眼,声音更夸张,“大家快来看啊!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现在读书读得六亲不认了!不孝啊——白眼狼啊——”
议论声立刻细碎地响起。
“原来是她妈妈啊……”
“怎么闹成这样……”
“看着挺乖的女生,怎么这样对妈妈?”
一句句轻飘飘的话,像细小的玻璃渣,扎进沈欲的皮肤里。
她最不怕打架,不怕疼,不怕威胁,可她最怕这种——被最亲的人,在最公开的地方,撕碎所有尊严。
林红见围观的人多了,气焰更盛,扬手就朝沈欲的脸扇过去。
沈欲眼神一厉,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控制得极稳,没有用力伤人,却让林红动弹不得。
“我再说一次,”沈欲盯着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冷,“有话回去说,别在这里丢人。”
“丢人?我养你这么大我还怕丢人?”林红被彻底激怒,挣扎中猛地一头朝沈欲撞过去,“我今天就让全校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沈欲下意识侧身避让。
同时,她出于自保,伸手轻轻一推。
就是这一下。
林红本就重心不稳,被推得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脚下一绊,后脑狠狠磕在身后冰冷的墙面上。
“咚——”
一声闷响。
世界瞬间安静。
林红身体一软,直接滑坐在地上,眼睛一闭,没了动静。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沈欲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她不是怕把人推倒。
她是怕这件事闹到学校。
怕被记过,怕被开除,怕她唯一能逃离深渊的路,被彻底堵死。
怕她这么多年的忍、熬、拼命读书,全都白费。
恐慌像潮水一样从脚底涌上来,几乎要把她淹没。
就在她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发颤的时候,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温度不烫,却异常安稳。
沈欲猛地抬头。
周天星就站在她面前。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在这里看了多久。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没有鄙夷,只有眼底深处压得极深的心疼,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怒意。
“没事。”
周天星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有我在。”
只四个字。
沈欲紧绷到极致的肩膀,莫名松了一小截。
周天星没有看她,而是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在林红的颈动脉上。呼吸平稳,只是短暂昏迷,没有大碍。她微微松了口气,站起身,拿出手机。
没有慌乱,没有尖叫,没有问东问西。
她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冷静得不像一个高中生:
“张律师,我在市一中校门口,麻烦你过来一趟。带上之前整理的相关材料,地址我发你。”
挂掉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沈欲。
目光落在她被掐出红痕的胳膊上,周天星的眼神暗了一瞬。
“疼吗?”
沈欲猛地抽回手,把胳膊往身后藏,脸色依旧冷硬:“不用你管。”
嘴硬得像块石头。
周天星没有拆穿她,也没有逼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保持在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我不碰你,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不远处,丁禾意和简苦也赶了过来。
两人一看这阵仗,脸色都白了。
简苦刚要开口,就被丁禾意悄悄拉了一把。丁禾意对着周天星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话。
周天星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今天的事,不要在班里说,不要外传,不要提问。等我通知。”
丁禾意立刻点头:“明白。”
简苦也连忙跟着点头:“懂!”
两人很识趣地站在不远处,默默帮忙隔开围观的人群,不再靠近打扰。
周天星重新看向沈欲,声音放轻:
“这里人多,我们去旁边等律师,好不好?”
她用的是商量的语气,不是命令,也不是同情。
沈欲沉默了很久,没有点头,却率先迈开脚步,往旁边一条安静的小巷口走。
周天星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巷口风不大,吹在身上却有些凉。
沈欲靠在墙上,低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此刻的慌乱。
周天星在她身边站定,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带着干净的栀子香,和淡淡的体温。
沈欲没有推开。
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一个冷硬紧绷,一个温和安稳,像两道截然不同的风景,却在这一刻,奇异地贴合在一起。
过了没多久,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着深色西装、气质干练的男人。正是周天星的私人律师,张律。
他走到周天星面前,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周小姐。”
周天星微微颔首,目光往不远处地上的林红瞥了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人是我同学,对方是她母亲。长期家暴、遗弃、未尽抚养义务,还多次上门骚扰、威胁、索要钱财。”
“刚才是对方先动手、先闹事,我同学属于正当防卫,推倒导致轻微昏迷。”
张律师立刻了然:“我明白。警方那边我来对接,医院我来安排,所有取证、笔录、流程,我来处理,不会让沈同学出面,也不会留下任何对她不利的记录。”
周天星点头:“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