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千道流从废墟回来后,没有回圣子殿。他去了旧书楼。
推开门,里面很安静。那排陶盆还在,那盆雪莲种子还是没发芽。窗台上那个麻纸本还在,压在歪歪扭扭的木牌下面。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排陶盆上,落在那把空椅子上,落在那本泛黄的纸页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来过这里了。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夜里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安静得会想起很多事。
他走进去。每一步都很慢。走到窗边,他没有拿起那个本子。今天不想翻。翻了四十多年,每一页都记得。那朵歪歪扭扭的七瓣莲花,那句“你是圣子怎么连这个都学不会”,那行“他回来了”,那行“不等了”。他都记得。
他蹲下来,看着那盆雪莲种子。四十多年了。他每天浇水,每天看,每天等。没发芽。他还是种着。他伸手摸了摸盆里的土,不干,昨天浇过。
他站起来,走到她当年常坐的那个位置——靠墙的角落,那盏坏掉的吊灯正下方。那盏灯早就修好了,不会再漏光。但他还是坐在这里。他坐下来,靠着她靠过的那面墙,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样子。那时候她才七岁,够不到桌子,要踮着脚才能把本子放上去。她写字的时候会把嘴唇抿起来,写错了会用手指去擦,擦不干净,纸上会留下一团黑印。她画画的时候更认真,一朵莲花要画很久,画完还要在旁边写上字,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她笑了。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笑他会记一辈子。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边移到了墙脚。久到外面巡夜骑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久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一朵莲花的形状——七片花瓣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她问过他的那句话。“你这一生,有渴望却不可及的东西吗?”他没有回答她。现在他想回答。有的。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地下六百里。在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地方。他伸出手,在月光里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那排陶盆面前,一盆一盆地看。第一盆,是他们一起种的第一株莲花。早就不在了,盆换过好几次,土也换过,但他还是留着这个盆。第二盆,是那年她从北境带回来的种子种出来的。她说不一定种得活,他说万一呢。活了。开了三年花。第三盆,第四盆,第五盆……他一路看过去,最后一盆,是那盆雪莲种子。
他蹲下来,最后一次摸了摸盆里的土。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拿出那根银簪。簪头的莲花小小的,银的,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簪子插在那盆雪莲种子旁边的土里。就像当年她把它插在姐姐的坟头一样。
他直起身,看着那根簪子。银簪立在土里,月光照在上面,像是在等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走了。”他说。
声音很轻。没有人回答。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排陶盆上,照在那根银簪上。风吹过来,银簪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说再见。
【二】
红莲坐在窗前,闭着眼睛。那些从地面涌来的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汇入她的身体。九十八级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光点。很小,很远。从地下六百里的深处透进来,像一颗永远不会落下的星星。
她看了它四十多年。从她第一次坐在这扇窗前,它就在那里。那时候她刚来深渊回廊不久,满身是伤,坐在这里,看着那个光点,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他有没有找过她?他会不会来?
后来她不想了。后来她告诉自己,那个人不会来了。后来她不等了。
可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扇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伸进怀里,什么也没有。只是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会儿。那个地方曾经放过很多东西。信,簪子,那袋一直没发芽的雪莲种子。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是会这样做。习惯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教过他种莲花。这双手,收过他送的簪子。这双手,写过那些信。这双手,杀过多少人?数不清了。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白发,红眼,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四十多年了。她忽然想起他给她戴簪子那天。那时候她头发是黑的,眼睛是黑的,皮肤也没有这么白。他给她戴上簪子,退后一步,说:“好看。”她低着头,耳朵红透了。她说:“丑死了。”他笑了。
现在那个簪子不在她这里。但那个字还在。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笑了一下。“丑死了。”她轻声说。
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人。不是千道流,是深渊之眼墨菲斯。他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个笑。
“夫人,圣子出城了。往西边来的。一个人。”墨菲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