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信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送到的。
孟璇刚从训练场回来,推开宿舍门时,看见床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她认得。
是父亲的。
她笑着拆开信——父亲很少写信,上次还是去年。
信不长,几句话。
“璇儿:
渡莲坞与赤炎宗达成合作,举族迁往西尔维斯王国,定于腊月初八。
族中已为你留好住处。
另,赤炎宗少主霍烈,二十三岁,魂王,对族中多有照拂。族中长辈有意撮合,待你毕业归来,可相看一二。
父字”
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
她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二十三岁。魂王。
她把信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站了很久。
她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贴着那袋雪莲种子。
雪莲种子还没发芽。
【二】
第二天上午,孟璇正在修炼室练功。
她练得比平时更狠,魂力几乎耗空,满头满脸的汗。她想把自己练累。累了就不用想那些事。
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青衣的执事。那青衣的料子比她身上这件好得多,光滑得像水,在光下泛着隐隐的纹路。
“孟璇?内务首席女官召见。现在。”
孟璇愣了一下。
内务首席女官?
她来武魂殿这么多年,从未被任何首席召见过,除了那一次随宗门一起觐见教皇。
“请问……是什么事?”
“我只负责传话。”
门关上。
孟璇站在原地,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三】
武魂殿内务阁在主殿区西侧。
孟璇从来没来过这里。穿过武魂殿这么多年,她最多只到过主殿区的外围。而这条路,越走越深,越走越静。
两旁的建筑越来越高,墙壁越来越白,白得像雪,像光,像某种不该被凡人触碰的东西。
墙上每隔几步就有浮雕——六翼天使的浮雕。有的展翅,有的垂目,有的手持圣剑指向苍穹。每一尊都栩栩如生,每一尊都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威压。
孟璇走过它们的时候,总觉得那些石像的眼睛在看她。
执事把她带到一间偏殿门口,敲了敲门,侧身示意她进去。
孟璇抬起头。
殿门比她想象中更高,高到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见门楣。门上的浮雕是一尊巨大的六翼天使,六只翅膀完全展开,遮天蔽日。天使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俯视的。
俯视着站在门下的人。
孟璇忽然想起千道流。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被人仰望着?
她推开门。
殿内比外面更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那种从墙壁、从地面、从每一件陈设里渗出来的冷。
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
暗红色的长裙拖在地上,裙摆整洁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
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女人。
她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是整块白玉雕成的,靠背上有天使的纹路。她坐在那里,像是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她抬眼看孟璇。
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坐。”
孟璇在她对面坐下。
面前也有一把椅子。木头的。普通的木头,连漆都没上。
孟璇坐在上面,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六翼天使神降临人间,万民匍匐在地。画里的人小得像蚂蚁,天使巨大得像山。
“渡莲坞孟璇。”女人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殿里回荡,像有回声。
“武魂织梦白莲,三十七级魂尊,七岁入学武魂殿学院”
孟璇心里一紧。
“知道少主这两天为什么没来吗?”
孟璇的手指微微收紧。
女人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教皇留他在殿中。”她说,“两天。”
两天。
孟璇没说话。
女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杯是白瓷的,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茶色。杯壁上绘着金色的六翼天使,在茶水的晃动中,像在展翅。
茶杯放下,发出轻轻一声响。那声响在殿里滚了一圈,才慢慢消失。
“你和少主的事,我们知道。”
孟璇抬起头。
女人看着她,目光依然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不用紧张。我不是来问罪的。”她说,“只是有几句话,想和你说清楚。”
她顿了顿。
“你知道他是谁吗?”
孟璇看着她。
“他是武魂殿少主,是圣子”女人说,“下一任教皇的继承者,也是未来的天使神大供奉继承者。”
天使神大供奉。
孟璇听过这个名号。武魂殿最高的位置,比教皇更高。教皇掌管人间事务,大供奉掌管天使神殿,是天使一族真正的精神领袖。
“六翼天使,”女人继续说,“天使一族最顶尖的传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不等孟璇回答。
“意味着他从出生起,就是被选中的人。他的血液里流着天使神的血,他的魂力天生就比普通人纯净数十倍。他修炼一年,抵得上普通人十年。”
“十七岁,魂帝六十四级。”女人看着她,“他将来要继承的,不是一座宫殿,不是一个职位。是天使一族千年的传承,是六翼天使的神威和荣耀。”
女人每说一句,孟璇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你根本想象不到。凶兽潮、边境动乱、各方势力的倾轧——这些只是日常。天使神殿的祭祀、神谕的解读、天使一族内部的纷争——这些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能站在旁边看的人,不是一个需要他分心去护着的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他并肩站在神殿里的人。一个在他受伤时能治愈他的人。一个在他魂力耗尽时能给他续上的人。一个能帮他分担压力、而不是成为他压力的人。”
“治愈天使能做到。九心海棠能做到。七宝琉璃塔能做到。”
女人看着她。
“你的武魂,能做什么?”
孟璇说不出话。
“织梦白莲。”女人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平平,“好听。好看。能做什么?给人加一点状态,让人睡个好觉。能治愈吗?不能。能恢复魂力吗?不能。能在战场上救他的命吗?能在神殿里帮得上他吗?”
她摇了摇头。
“不能。”
那两个字砸下来。
“你的资质呢?”女人继续说,“魂尊后期。几年时间,从魂尊初期到魂尊后期,不算慢,但也绝对不算快。按这个速度,你到魂王还要多久?两年?三年?”
“他到魂帝只用了不到三年。你追不上他。你永远追不上他。”
“他将来要走的路,你走不上去。他将来要站的位置,你站不上去。他将来要面对的敌人,你帮不上任何忙。”
她顿了顿。
“你只能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而他,要一直低着头看你。”
那四个字又落下来。
一直低头。
孟璇的手指攥紧了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女人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知道一直低头是什么感觉吗?”她问,“一天两天可以。一年两年呢?十年二十年呢?他将来要活很久很久,你也要让他低头看你那么久吗?”
“他不是普通人。”女人说,“他将来是教皇,是天使神大供奉,是整个武魂殿和天使一族的主宰。他的妻子,会是教皇夫人。”
“你站在那个位置上,所有人都会看着你。天使一族会看着你,武魂殿千千万万魂师会看着你。”
“他们会问:她是谁?她凭什么?她的武魂是什么?她做过什么贡献?她能帮得上大供奉什么?她配站在神殿里吗?”
“你能回答他们吗?”
孟璇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指甲掐进肉里,她没感觉到疼。
“我不是在贬低你。”女人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你是聪明人,应该听得懂。”
殿内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油画里天使的翅膀在无声地扇动。
窗外有风吹进来,孟璇忽然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画。
画里的天使那么高,那么远。地上的凡人那么小,那么卑微。那些匍匐在地的人,脸都看不清。
她忽然想起千道流。
他在旧书楼里浇花的时候,弯着腰,低着头,和那些莲在一起。
她从来没觉得他高。
可现在她忽然想:他弯下腰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累?
她算什么?她凭什么让他一直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