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孟璇推开旧书楼的门。
窗台上一排陶盆,从大到小,像一群安静站着的孩子。最左边是最早那盆莲结的种子种出来的,五年了,已经换过三次土,每年夏天都开花。最右边是今年新种的,刚冒了两片嫩叶,卷着,叶尖还带一点泥。
千道流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给最大那盆莲浇水。水壶是新的,铜的,壶嘴细细长长,水流稳稳落在盆边,不冲根。
五年过去,他长高了很多。孟璇刚来那年还能平视他的眼睛,现在要微微仰头。肩膀也宽了,背影不再是少年单薄的轮廓,开始有了青年的轮廓。淡金色的头发比小时候深了一点,束在脑后,有几缕垂在脸侧。
但动作还是老样子——浇水时微微侧着头,认真得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迟了。”他没回头,声音比五年前沉了一点,但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可那淡淡里,有一点点只有她能听出来的——不是抱怨,是确认她来了。
“实战课拖堂。”孟璇走过去,把书放在窗台上,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王芊非要再练一次配合。”
“练得怎么样?”
“还行。”她蹲下来看那盆新莲,“最后一轮我给她加了三次状态,她赢了。”
千道流这才回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嘴角弯了弯:“那你也赢了。”
那笑意很浅,但眼睛里有光。不是应付场合的礼貌微笑,是真的为她高兴的光。
孟璇被那光晃了一下,赶紧低头,去看最小那盆莲。
“今年的长得好慢。”她说。
“天冷。”他把水壶放下,也蹲过来,“等开春就快了。”
挨得有点近。衣袖轻轻蹭在一起。
孟璇没动。他也没动。
旧书楼里很安静。窗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点青草的气味。远处有学员训练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看这片叶子。”千道流伸出手,轻轻托起一片嫩叶。叶子很小,躺在他掌心里,像一小块碧玉,“刚出土的时候是卷着的,慢慢才展开。”
孟璇凑近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托着叶子的动作很轻,像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小时候养莲也是这样看的吗?”她问。
“嗯。”他点点头,“小时候有一盆,天天看,恨不得它一夜长成。”
“后来呢?”
“后来长成了。”他顿了顿,“花开得很好。”
“那盆莲还在吗?”
他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轻轻说:“不在了。那年冬天太冷,忘了搬进屋。”
孟璇转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叶子,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难过,是那种很久远很久远的、已经淡成影子的怀念。
她忽然想: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不是圣子,不是神子,只是一个会为一盆花难过的小孩子。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托着叶子的手背。
就一下。
他抬头看她。她已经在看叶子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轻,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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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明天去南境。”千道流说。
孟璇抬头看他。
“宗门巡查。跟二长老去,两个月。”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本来可以推的,但二长老点名要我去。”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的反应。
“哦。”她低下头,继续看叶子。
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月。”她又说一遍,声音轻轻的。
“嗯。”
“那莲怎么办?”
“你不是在吗。”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千道流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暖光。她低头的时候,有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他伸出手,轻轻把那缕碎发拨到她耳后。
孟璇一愣,抬头看他。
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看着窗外,耳朵尖红红的。
“有片叶子。”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孟璇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上次去南境是三年前。”他换了个话题,语气努力维持平稳,“那时候你刚升魂尊。”
孟璇想起来。三年前他去了一个月,回来时带了一包南境的莲种,说是从老莲农手里买的。那些莲子种出来,花开得比本地的淡,但香。
“这次还买莲子吗?”她问。
“看情况。”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你想要什么?”
她想了想:“那种叶子可以吃的莲,有没有?”
千道流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连嘴角都弯上去。
“你要吃?”
“我小时候吃过。”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莲叶包饭。把米和肉拌好,用新鲜莲叶包起来蒸,饭里会有莲叶的清香。好多年没吃过了。”
他看着她,目光软软的。
“行。”他说,“我给你找。”
那四个字说得太自然了。像“我给你浇水”一样自然,像“明天见”一样自然。自然到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想要的,他就去找。
孟璇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转开脸,假装去看窗台上那一排陶盆。但耳朵尖也在发热,她知道。
“那——”她清了清嗓子,“那你自己也小心。南境那边听说有凶兽。”
“嗯。”
“二长老脾气不好,你别跟他顶。”
“嗯。”
“两个月,别拖。”
“嗯。”
她说什么他都“嗯”,嗯得乖乖的。孟璇忍不住又看他一眼。
他站在窗边,夕阳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眉眼柔和,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的余韵。他看着她,眼神软软的,像在等她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明天什么时候走?”
“卯时。”
“这么早?”
“嗯。”
她想了想:“那我送不了你。卯时我晨练。”
“不用送。”他说,“两个月而已。”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没动,就看着她。
“莲好好浇。”他说。
“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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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天晚上,孟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淡淡地照进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刚才说“我给你找”的时候,那个表情,那个语气——
她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十七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五年了。从十三岁到十七岁。五年里她去过多少次旧书楼,他已经记不清了,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推开门,他都在。有时候在浇水,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只是坐着,等她来。
那些“顺手”带回来的莲子,那些“路过”买的小物件,那些“正好多一本”的书。那些他看着她时,软软的眼神。
还有今天,他拨开她碎发的时候,那只手,轻轻的,像怕碰坏什么。
她知道。
她都知道了。
可是她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说。就像两个人约好了似的,谁也不戳破那层纸。
但今天那层纸好像变薄了。薄到透光,薄到能看见另一边影影绰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