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那天早上,森林起了雾。乳白色的雾气从林间漫出来,能见度不到十米。
“跟紧,别走散。”李瀚在最前面开路,声音在雾里显得模糊。
孟璇走在队伍中间。雾气潮湿阴冷,织梦白莲的光晕在雾中晕开一小圈柔和的白光,勉强照亮脚下。她握着暖玉,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碰了碰挂在腰间的淡青色细绳。
突然,走在最后的陈风惊叫了一声。
“有东西!”
浓雾中,两点暗红色的光一闪而过。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踩在腐叶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李瀚瞬间释放武魂,疾风狼的虚影在身后浮现。“背靠背!孟璇,光!”
孟璇咬紧牙,全力催动魂力。织梦白莲的光晕猛地扩散开来,在浓雾中撑开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淡白色光罩。光罩很薄,但足够让他们看清彼此,也看清了雾里那个轮廓——
一只铁鬃野猪。至少三百年的修为,獠牙在微弱的光里泛着黄褐色的光泽。它低着头,前蹄刨地,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盾!”李瀚低吼。
陈风的小圆盾瞬间放大,挡在四人面前。但谁都清楚,这盾挡不住铁鬃野猪的冲击。
孟璇感觉魂力在飞速消耗。光罩开始明灭不定。她握紧暖玉,石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暖意,像有人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把光,聚起来。
千道流的声音好像在耳边响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魂力往回一收。原本扩散的光罩骤然收缩,凝成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束,笔直地射向野猪的眼睛。
野猪发出一声痛吼,猛地闭上眼,冲锋的动作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
李瀚的剑到了。疾风狼的增幅下,他整个人像一道影子掠过,剑尖精准地刺进野猪颈侧的软肉,一搅,一抽。
血喷出来。野猪轰然倒地。
森林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四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滴在腐叶上轻微的嗒嗒声。
孟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陈风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孟璇摇头,手还在抖。暖玉紧紧攥在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
李瀚检查完野猪,走回来。他看着孟璇,看了很久。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没你那一下,我们今天可能交代在这儿。”
孟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只是摇头。
雾开始散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野猪的尸体上,照在每个人苍白惊魂的脸上。
回学院的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李玥紧紧跟着哥哥,陈风走在孟璇旁边,偶尔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直到看见学院高高的围墙时,李瀚才再次开口。
“任务交给我去交。”他说,“你们回去休息。孟璇——”
他停下来,很认真地看着她:“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孟璇点点头。她其实不太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傍晚。室友们还没回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孟璇放下背包,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换下沾满泥污和血迹的衣服,仔细洗了脸和手,穿上最干净的那套学院制服。
推开旧书楼门时,天已经全黑了。楼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模糊的亮斑。
陶盆静静地放在老地方。莲蓬长大了些,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鸽卵大,青绿色,表面有细密的凸起。
孟璇在陶盆边坐下。她没有点灯,也没有拿出笔记本记录。只是坐着,看着那个在月光里泛着微光的莲蓬。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莲蓬的表面。
硬的。凉的。带着植物特有的韧性。
她收回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森林里的雾气,野猪暗红色的眼睛,血滴在叶子上的声音,李瀚说“谢了”时的表情……所有画面在脑子里翻涌。还有掌心那块暖玉,在最后时刻传来的、清晰的暖意。
她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月光慢慢移动,从她脚边移到背上。
直到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很轻,但孟璇听出来了。她没有抬头。
千道流走到陶盆边,停了一下,然后在她身边坐下。他没问她怎么了,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陪她一起看着月光里的莲蓬。
夜风从破窗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孟璇终于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千道流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温和,“莲蓬长得不错。”
孟璇看着那个莲蓬。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很轻地,笑了一下。
“是啊。”她说,“长得很好。”
月光很安静。旧书楼很安静。两个人并肩坐在黑暗里,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从森林带回的血腥气和恐惧,在这个角落里,被月光和沉默一点一点洗净了。剩下的,只有莲蓬安静的轮廓,和身边人平稳的呼吸。
这就够了。
孟璇想,这就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