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仙是真的要杀他!”萧瑟皱了皱眉。
但是无心猛地睁开了眼睛,在他的面前竟显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铜钟幻象,瑾仙的剑一剑刺穿了铜钟,却在无心胸前一寸之处停了下来。
“般若心钟。”瑾仙的剑虽然停住了,但是剑气未止,一道寒霜扫向无心的额头。
“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无心轻声说着,身体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姿势微微一仰,那道寒霜擦着他的额间轻轻划过。
“和尚,最后问你一句。要不要跟我走?”瑾仙叹了口气。
“你这话说的,倒似要和我私奔一般。和尚我脸红了,你这个不正经的太监。”无心笑道。
瑾仙愣了一下,笑道:“这么有趣的和尚,杀了真是可惜。”
“要杀我!可也没那么容易!”无心眼睛里闪过一道紫色的流光,妖媚无比。
"心魔引?这就是让忘忧都入魔的武功?"瑾仙一愣,望着那双妖冶的眼睛,眼前霎时天翻地覆……
见心魔引必入心魔,即便是武功盖世的瑾仙也不能免俗。他又回到了家乡被铁骑踏破的那一年,以整座城池为燃料的烈焰将半边天际舔舐成焚世的红。父亲的浑身插满箭矢半跪在地死不瞑目。尚且年少的他跪坐在地上听着远处士兵残忍的笑声。他听说过大梁士兵的残忍,战败的将士会被割下头颅砌成京观、受俘的百姓会被吊在马后拖行至死……
横竖都是死,倒不如自我了结罢,还能少受些苦楚。一个声音在心底轻轻地说。
他举起剑,寒芒印出他的眉眼,然后他……忽地笑了起来。
原本慢慢溃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来,瑾仙望着举到半空中的剑轻轻地笑着:“倒是很久没有想起那天了,那时候,还真是个懦弱的孩子啊。”
“公公好定力。"对面响起的却是带着笑意的女声,潜伏了许久的攸宁终于是出手了。瑾仙抬头望去,面前只剩了少女一人,正含笑看他。而那白袍僧衣的无心早已鸿飞冥冥。
他皱起眉凝神细探,竟发现这整座大梵音寺只剩下了他和攸宁两人。心下大惊,他剑指攸宁,寒气飒飒逼得少女长发狂舞。瑾仙怒喝:"邪门歪道!"
说罢提剑一斩,这一剑石破天惊,没留半分余地。
面对瑾仙如此咄咄逼人的一剑,攸宁只是静静立着,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浅笑。
那一剑结结实实斩在她身上,却不见血光迸溅——她整个人忽然散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化作浓稠的黑烟,“砰”地四散开来。烟幕来得极快,瞬息间便将瑾仙笼罩其中。
瑾仙瞳孔微缩,反手将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青石砖缝三寸有余。
“嗡——”
以剑为心,寒气骤起。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白霜,随即蔓延成冰,一道道冰柱破土而出,犬牙交错,顷刻间便在他身周十步之内结成一片寒域。瑾仙一手扶着剑柄,立在这片冰寒的正中,一动不动。
他的眼睫凝了霜,眉梢挂着冰晶,整个人像是被封进了琥珀里——但那双眼睛还睁着,黑白分明,幽深如古井。
瑾仙虽如同老僧入定站在原地,但风雪剑缔造的寒气之胜令远在百步开外的萧瑟都忍不住退了一步裹紧狐裘。场上众人不要说伤他分毫,连上前踏入寒域之中都做不到。
面对突如其来的僵局,雷无桀喃喃:"这和尚眼睛上的武功果然厉害……"
"不是心魔引的作用。"萧瑟呼吸着似乎隐隐飘着冰碴儿的空气兀自沉思,"刚刚有一瞬瑾仙的眼神恢复了清明,心魔引他已经勘破了。现在应当是……又陷入了幻境中。"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不过短短数息,瑾仙在幻境中一时是策马与梁军拼杀就一城百姓于水火的悍将;一时又是逃离天启隐姓埋名逍遥江湖的侠客;再一时是叱咤朝堂半生后沦落皇陵苟延残喘的前朝大监……
他缓缓闭上眼,双手在面前虚握,好似地上插了一把看不见的剑。耳畔早已逝世多年的母亲问他这是在做什么。他置若罔闻,拔起那柄不存在的剑、抬起空落落的手,虚空一挥。
诸法如水月,以影像起故;诸法如镜像,为何不覚知。他在心中轻颂。
咔嚓——
万相皆碎。攸宁出现在无心身侧,脸色白的透明。
手中瞬间有了握剑的实感,瑾仙想都未想,剑尖微转,又是一剑祭出。
地上冰柱纷纷破碎,冰屑飘飞汇聚于剑芒之中,如同冰原上一场声势浩大的的暴风雪,沉沉向无心二人压去。
心钟连碎三座,紧接着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大梵音寺。
风雪终于散去,众人这才看清接剑的两人。无心依旧站着,唇边隐有一丝血色。攸宁则萎顿在他怀中,面白如纸,手里攥着一柄玄铁为骨的折扇,依旧保持着接剑的姿势,手臂线条僵硬,显然是整只手都冻僵了。
萧瑟的目光落在那把形状特殊、扇骨带刃的武扇上,瞳孔骤然一缩。
瑾仙施施然落在雷无桀和萧瑟身边,只是通身姿态已远没有了来时的潇洒。他深深看了一眼略显狼狈的两兄妹,语气惋惜:"自西楚儒仙西去后江湖上便再未见过如此登峰造极的幻术了。只可惜我在昆仑练了六年的剑,我的心早已跟昆仑山的雪一样冷了。你们的攻心之术对我来说没有用。"
他将目光转向萧雷二人,笑吟吟道:"他们二人不是我的对手,这两位小友何不出手一试?"
雷无桀愣了一下,立刻一拳打出。
萧瑟惊呼:“不可!”
“雷家无方拳,好!”瑾仙身形一闪,雷无桀一拳走空,瑾仙却已站回了那顶轿子边上。
“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他轻声念了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