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你们一个学遍罗刹堂里稀奇古怪的武功，一个又是上青城山又是入学宫。让我来瞧瞧都有些什么长进吧！"瑾仙朗声道。

无心笑而不答，长袖挥舞，整个人如云中的飞鹤，在原地旋转飞跃。

好好打着架，这和尚怎忽地跳起舞来了？那边雷无桀和萧瑟看得困惑，身处战局之中的瑾仙一眼道破玄机。他大赞一声好，说道："竟是天魔舞！只是这舞蹈要八个妖魔一起跳才好看，你一个人太过冷清了吧。”

无心却也不答，整个人在院子里闲庭信步起来，可是身影却越来越多，每个白色的身影都舞着不同的姿势，却都模糊地看不清面目。一个……两个……三个……八个。果真是瑾仙所说的八个。

雷无桀倒也见过同时能分出数个残影的杀招，可这八个飘逸旋转的白影只是翩翩舞动着，却不见半分杀机，他困惑道："这天魔舞的高明之处在哪？难不成只跳跳舞便能杀人？"

天底下若真有这般神奇的武功便好了！萧瑟在心底啐了一声，忙背过身去喝道："别看这邪门功夫了！天魔舞据传是天魔膝下八女的群舞，是密教不传的邪术。据说八位魔女共舞之时，极尽妍态，妖娆至极，常人只见一眼便受蛊惑，便是前方有万丈悬崖，也一脚踏下。你看院子里的其他人！”

雷无桀急忙望去，却见院中人千姿百态。几个和尚早已闭目打坐诵经念佛，瑾仙带来的六人俱是神情恍惚身形晃动。只这一片乱象中，唯有一人如泥塑般静静伫立，像是连呼吸都停了。

"你怎么还在看？"萧瑟见他依旧眼睛直勾勾盯着瞧，困惑道，"你难道完全不受影响吗？"

"我……"雷无桀踟蹰着，犹豫不决地同萧瑟说，"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萧瑟你看，好奇怪……"

萧瑟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攸宁依旧站在原来那个位置，微微抬起头像是在注视太阳。萧瑟皱起眉刚想问哪里奇怪，心里却也蓦然生起些异样感。

常人真的能做到这么久都不眨一次眼吗？况且这神态和姿势未免也太像……雕塑了些，连衣角都……

思及此处，萧瑟如同被人蒙头敲了一棍，猛地抬头也看向头顶那轮日。

天是蓝的，蓝得很正，像一块刚染好的青布，干干净净地铺在那儿。太阳挂在当中，圆圆的，亮亮的，按理说该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他觉得不对劲。那太阳太安静了。不是光芒刺目的安静，而是……它没有光泽。就像有人用最好的笔，最真的颜料，照着太阳的样子描了一个圆，描得一模一样，唯独忘了点上那一笔“亮”。

他盯着那轮太阳看了很久，久到身边的雷无桀忍不住也抬起头：“看什么呢？”

“太阳。”

“太阳怎么了？”

“太假。”

雷无桀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天。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烫，他实在看不出哪里假。

就在这时，天边飘来一朵云，慢悠悠地遮住了太阳。光线暗下来，周围的草木山石都蒙上一层灰蒙蒙的影子，像是有人轻轻吹熄了一盏灯。

雷无桀松了口气：“这下不晃眼了。”

萧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摊开掌心，对着天空。

雷无桀看见他的手背被光映得泛出淡粉，便问：“你做什么？”

“你感觉不到吗？”

“什么？”

萧瑟收回手，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被晒过的温度。他说：“太阳被遮住了，可我手上还是烫的。”

雷无桀一愣，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

——是烫的。

那朵云还在天上飘着，严严实实地挡着太阳，四周的光线已经暗得像黄昏，可他伸出的那只手，却被晒得发疼。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了一下。

“这……”

“是幻阵。”萧瑟说，声音很平静，“她在布阵。”

雷无桀抬眼打量周遭，寺院里还是那些人，瑾仙出剑卷起的风霜激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一道道寒气擦着无心的衣袖扫过，倒像是在为天魔舞助兴。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拧紧眉头："我看不出这阵的作用。"

"那是因为阵还未成。"萧瑟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去拍攸宁的肩膀。手指穿过人影，力道落了空。他淡淡道："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破绽。我方才说的，太阳没有光泽、云遮了日却依旧有灼意也是破绽。布阵的人还没能把五感全部骗过去，眼、耳、鼻、舌、身、意，总有那么一两处对不上。"

他收回手，正欲揣回袖中，手腕却被猛地攥住。萧瑟一惊，抬头看去，刚才只不过是一个凝固虚影的攸宁，已经活灵活现地动了起来，那只手还牢牢捏在他腕上。

他拍开那只手，眉间惊色敛去，轻轻道："阵成了。"

"攸宁"粲然一笑，夸赞道："萧老板当真见多识广。"说罢整个人竟随着声音一同消散在空气中。

"这这这这这……"雷无桀目瞪口呆。

萧瑟感慨道："前朝盛行的幻术，果然名不虚传。"

天上的云飘走了。不是骤然消散，也不是被风吹散，就是那样慢悠悠地、理所当然地离开了太阳的位置。光线一点点漫回来，先是从云边镶上一道金，接着整片天都亮了，草木重新染上颜色，院墙上的青苔也显出毛茸茸的绿意。

雷无桀眨了眨眼，下意识又伸出手。掌心温热，是被晒得恰到好处的温度。他抬头看太阳——刺眼。他眯起眼，把视线挪开，眼眶里还残留着那个亮晃晃的圆。

"阵呢？散了？"他挠挠脑袋，第一次遇着这样不讲道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武功。

"不。"萧瑟已经将目光投回了庭院中央依旧在缠斗的两人身上，"阵是为瑾仙布的。才刚刚开始。"

那头眼花缭乱的天魔舞被瑾仙以一剑之势击溃。白影退散，双手合十、双目紧闭的无心重新出现。只见他身上长袍、颈前佛珠全都飞舞起来，嘴里快速不停地念着梵文。瑾仙已一剑刺出，剑上带着无上的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