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又绕回来了。"雷无桀将手支在额前搭起个小小遮阳棚,放眼望去四处是攒动的人头与相似的土墙巷子。
日头渐高,集上的人愈发多了。他们已经在这集市里转了三圈,此刻又回到那个卖玉器的摊子前。坐着假寐的摊主已经认得他们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昏昏欲睡。
萧瑟斜眼瞧瞧那摊位上摆放的玉饰笑道:"这于阗国真不愧是天下美玉之乡,连寻常集市上贩卖的玉石都成色难得。和尚你莫不是瞧上这摊子上东西了?这般领着我们流连忘返。"
四人站在人流的漩涡里,身边各种语言像水一样淌过去。硬邦邦的吐蕃话,卷着舌头的栗特语,还有于阗本地人说话时那种软软糯糯的尾音。偶尔能听到一两句汉话,刚要开口喊,那人已经挤进人群不见了。
攸宁的喉咙有些发干。日头晒着,尘土扬着,满街的香味里夹着羊油与孜然的浓烈,熏得人发懵。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奶香。
不是那种冲鼻子的膻气,而是温温软软的、带一点子焦糖味儿的甜香。那香味像一只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止住了她寻路的脚步。
她顺着香味望去。
巷口拐角处,一位白胡子的老人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块旧木板,板上码着几排乳白色的糕点,有的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有的压成圆饼,面上烤出焦黄的斑点。老人身后背靠着土墙,墙上一根木钉上挂着一把褪了色的油纸伞,伞的影子正好遮住他和他的糕点。
攸宁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他们得找路。得去大梵音寺。不能为了一口吃的耽搁。
但那香味实在霸道。她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正低头整理他的糕点。有一只边角磕破了,碎成两三块,他小心地捡起来,放在木板边角的一小堆边角料里。
攸宁又看了一眼。这回,老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她的脸腾地热了,连忙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旁边的陶罐摊子。但那老人的目光似乎还在,她僵着脖子站了两息,到底没忍住,又飞快地瞥了一眼。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深。他低下头,从那堆边角料里捡起一块最大最完整的,又拿起一小块没碎的圆饼,一并托在掌心,朝攸宁伸过来。
攸宁愣住了。她指了指自己,又摆摆手,嘴里下意识地说:“不、不用,我没钱——”
话出口才想起来,老人多半听不懂。
老人果然听不懂。但他看懂了她的手势。他又笑了笑,这回笑得更明显了些,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手掌几乎碰到攸宁的手边,然后轻轻晃了晃——拿着,拿着。
攸宁望着那只手。老人的手很黑,晒得起了斑,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些面粉似的白屑。但那掌心托着的两块糕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老人家大约是想说请你吃。”无心在旁边轻声说,“拿着吧。”
攸宁这才伸出手,小心地接过那两块糕点。一块是边角料,断面能看出层层叠叠的酥皮;一块是完整的圆饼,面上烤出深棕色的花纹,像一朵半开的花。
她捧着这两块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道谢,又怕他听不懂。老人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糕点去了。
攸宁捏起那块圆饼,吹了吹上面的碎屑,放进了自己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