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一份简短的报告:“直接死亡或失踪人数,目前确认约两千人,主要集中在当时位于户外、且精神力较脆弱的群体。他们多因灵魂无法承受那瞬间的‘存在性压迫’而崩解,并无大规模异变或污染扩散。建筑与环境基本完好,无扭曲增生现象。”
“帝国官方的说法是?”娜尔卡琳指尖轻敲桌面。
“皇室与议会已联合发布通告,定性为‘千年罕见的深层星界能量湍流引发的异象’。”汉米尔顿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他们赞扬了皇家法师团的‘及时稳定措施’,并宣称已完全平息影响。教会则配合进行了几次公开祈福,强调帝国受先祖庇佑,虚惊一场。”
“掩盖得倒是干脆。”娜尔卡琳语气平淡。这在她意料之中,对于一个内部早已暗流汹涌的帝国而言,承认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远不如维持表面稳定重要。
“是的。绝大多数民众相信了这一说法,恐慌正在迅速平息。只有各大家族的高层和顶尖法师圈层,才了解部分真相,但也都默契地保持沉默。”汉米尔顿补充道,“威妮弗雷德家族加强了领地的防护结界;查尔斯家族似乎在暗中调查能量湍流的‘根源’(他们或许猜到了什么);议会……则借此机会,再次质疑皇帝陛下近期的‘精力不济’,要求更多的‘共治权’。”
一切的焦点,迅速从不可名状的恐怖,滑落回熟悉的权力博弈场。仿佛那悬于头顶、近乎灭绝的危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父亲预料到了这种局面,是吗?”娜尔卡琳问。
“是。老公爵曾说,最大的危险往往来自灾难平息后的‘遗忘’与‘内斗’。他叮嘱,兰斯洛特必须保持清醒,保存实力,并在合适的时机……掌握主动权。”汉米尔顿意有所指。
娜尔卡琳沉默片刻。水晶在她手中温润微凉。父亲用生命换来的,不只是短暂的“迷雾期”,还有这层被权力机器精心粉饰的、脆弱的“常态”。在这层表象之下,真正的倒计时并未停止,而帝国的裂痕却在加深。
“家族的事务,按既定计划运转。对外,表现出适度的哀悼与配合,但核心力量转入静默与准备状态。”她清晰下令。
“明白。”
“现在,”她站起身,将水晶贴身收好,神色恢复了属于兰斯洛特公爵的沉静,“我需要一点私人时间。”
许久,她轻叹一声,未带任何侍卫,独自走出府邸。
门外,一位盛装的少女静静而立。
“艾莉安。”
“娜尔卡琳。”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艾莉安忽然上前,挽住她的手臂,声音轻柔:“我知道你很难过。但至少……我在这里。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娜尔卡琳怔了怔,望着眼前同样孤身一人的公主,忽然笑了。
艾莉安不解。她并非真的天真懵懂,王室的血脉让她早早学会察言观色。她最初接近娜尔卡琳,确实带着权衡与选择——在众多王子公主中,这位兰斯洛特长女是她最顺眼的盟友。这本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贵族游戏。
可她没料到,自己真的将对方视作了挚友。
“教会的人明天会来,”娜尔卡琳淡淡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举行弥撒,以父亲的遗物设衣冠冢。母亲和弟妹们……很悲伤。”
她向前一步,突然紧紧抱住艾莉安,手臂用力到颤抖。
“艾莉安,我该怎么办?他们都说兰斯洛特要靠我撑住,我不能倒……可我的天,已经塌了啊。”
公主被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她轻轻拍着娜尔卡琳的后背,感受着怀中少女压抑的颤栗。
原来雷厉风行的她,也会这样脆弱。
“哭吧,”艾莉安低声说,“至少……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谢谢你,小公主。”娜尔卡琳的声音闷在她肩头,“虽然你真的很不会安慰人。”
艾莉安嘴角微抽,行,你爹都没了现在你最大,我不跟你计较。最终只是无奈地摇头,任由对方的泪水浸湿衣襟。她轻轻抚摸着年轻公爵的金发,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
许久,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
艾莉安松开手,看着娜尔卡琳泛红的眼眶,神色转为严肃:
“从查尔斯家族密探口中审出的情报来看,威妮弗雷德家近期会有大动作。另外,议会正在谋划进一步蚕食皇权……部分议长试图拉拢我,充当傀儡皇帝,取代父皇。”
她望进娜尔卡琳的眼睛:
“这个国家,已岌岌可危。我们……该怎么办?”
娜尔卡琳缓缓抬起头,撩开垂落的金发。晨光落进她蓝宝石般的眼眸,那里不再有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可是,小公主啊——”
她弯起唇角,笑容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疯狂。
“我正谋划的……也是谋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