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是和祝文笙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晚上吃什么?」
发送时间:四天前。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电话。
三十七通。
无一接通。
辛越那边的回复越来越谨慎:祝理事长赴总部参加涉密会议,行程不便透露。
——涉密会议。
——不便透露。
沈江岳把手机扔进沙发里。
五秒后,他又弯腰捡起来。
他打给陈永圳。
“他在哪儿。”
陈永圳沉默了两秒:“涉密。”
“陈永圳。”
“我真的不能说。”
“那我问别的。”沈江岳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有危险吗?”
“……没有。”
“他在C市?”
沉默。
“……是。”
“为什么我联系不上他?”
“……”
“有人不让我联系他,对吗。”
陈永圳没有说话。
沈江岳挂了电话。
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
五月下旬的C市,梧桐正绿,天蓝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
他开了三百公里,推开那扇门,祝文笙赤着脚站在月光里,眼眶红着,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说:“想你,等不到初三了。”
那一刻他以为,这就是“我们永远不分开”的意思。
他以为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再隔着三百公里、隔着屏幕、隔着“不便透露”这四个字。
他错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暗下去,又亮起来。
他没有再拨。
他只是攥着它,像攥着一块随时会碎的冰。
——
第五天清晨。
翟辉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祝文笙打开门。
四天,胡子长出来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但眼神是静的,像潭水落过石子之后,重新凝成了镜子。
“文笙,对不住对不住,涉密流程衔接繁琐,让你等这么久。”翟辉赶紧掏出解封的手机递还,“快看看消息。”
祝文笙接过手机。
开机。
未读消息提示——99+。
工作群:数百条。
辛越:好几条工作汇报。
置顶的对话框。
他点开。
「晚上吃什么?」
「在忙吗?」
「看到回我一下。」
「我打你电话没接,是信号不好吗?」
「你是不是在开会?」
「开完会记得回我。」
「一天了。」
「两天了。」
「辛越说你去总部了。」
「你在C市对不对。」
「你在C市,为什么不告诉我。」
「祝文笙,你欠我一次解释。」
「登山节那天你答应我了。」
「不许反悔。」
——最后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
只有两个字:
「想你。」
祝文笙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屏幕上,反光刺得眼眶发酸。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按灭,攥进掌心。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翟辉。
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
——
茶馆在一条不起眼的老巷子里。
青砖黛瓦,木门虚掩。茶香混着沉香的尾调,把整个空间压得很静。
谷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汝窑茶盏已经温过三巡。
他抬眼看着推门进来的年轻人。
四天。
没有焦躁,没有讨好,没有急于表功。
只有一双沉静的眼。
谷勋见过太多人。有的人需要三天才能把慌张藏好,有的人需要一周才能学会闭嘴。而祝文笙——他用了四天,把自己磨成了一面镜子。
不是等着被照见,是等着照见别人。
“坐。”
祝文笙颔首,落座。
谷勋没有寒暄。
他从茶几下层抽出两份文件,推过来。
一个封面印着:援边办·塔玛乡。
另一个封面印着:平康。
他的语气平稳,“塔玛乡。海拔三千八,边境线十七公里,无霜期三个月。去开荒,两年。安全,艰苦,没有晋升承诺。回来之后,原分部不一定还有位置。”
他顿了顿。
“另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祝文笙低头。
他看着那两个字。
平康。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有什么。
四天,三页纸,一道横线。
他抬起眼。
“平康。”
不是疑问句。
谷勋看着他。
没有问“你想清楚了”,没有问“你知道风险有多大”。
他只是点了点头。
“一周后调令。”
祝文笙起身。
躬身,致意,转身。
茶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隔扇后,沈江岳攥着茶巾的指节,泛着白。
茶室后侧的隔门应声拉开,沈江岳沉着脸端坐其内,指节死死攥着膝上的茶巾,泛白的指尖泄露了他压抑已久的怒意,若不是这细微的破绽,谷勋都要以为这个外甥跟着祝文笙学出了几分沉稳。
“你到底要让他去干什么?”沈江岳开口,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茶桌的木质边缘被他攥出浅浅的印子。
“平康分署。”谷勋只吐出三个字,沈江岳的脸色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比谁都清楚,平康分署是总部多年的顽疾毒瘤,利益关系网错综复杂,此前数任负责人进驻整治,全都无功而返,堪称总部公认的烫手火坑。
“你这是把他往火坑里推!”沈江岳咬牙切齿,平康的势力固若金汤,祝文笙单枪匹马前往,根本没有胜算可言。
“之前赴任的人,个个都有软肋牵绊、顾虑缠身,唯独他无牵无挂,能豁得出去拼一把。”谷勋语气冷硬,道出选拔的核心缘由。
这话像一根尖针,狠狠扎破沈江岳心底最柔软的防线,他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就因为他没有家人倚靠,你们就这么拿捏他、欺负他?”
谷勋神色缓了些,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外甥,语气软了几分:“我那小妹性子你最清楚,看着温和绵软,实则认死理、钻牛角尖,你之前那些小把戏,根本拦不住她的念头。”他顿了顿,将利弊全盘摊开,“祝文笙若能拿下平康,就是实打实的功劳,届时功绩加身,任谁都不能随意动他,这是护他最稳妥的路。”
“那要是成不了、栽在里面了呢?”沈江岳的声音里,藏着止不住的慌乱与心疼。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谷勋话说得狠厉,见沈江岳眼神愈发凌厉执拗,终究收了周身的冷意,“放心,这小子性子韧,有我年轻时候的劲头,没那么容易被打垮。你妈爱钻牛角尖,别总跟她硬碰硬,反而激化矛盾。退一万步,不是还有你!打不了撤回来,养在身边!”
“你们权谋算计、弯弯绕绕我管不着,但谁要动我的人,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沈江岳目光灼灼。
谷勋皱起眉,略带斥责地开口:“什么你的人?他前途无量,放到哪里都是栋梁之才。我已经选了最优的解决路径,你再这么没大没小胡闹下去,我直接撒手不管,看你们母子俩闹到不可开交。”
沈江岳起身,没再多说一句话,径直推门离去,带起的风拂过茶台的杯盏,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谷勋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低声啐了句:“没大没小。”随即深深叹了口气,祝文笙这小子有胆有识、能力出众,只要不站在沈家的对立面,他和沈江岳的私人关系,根本不值一提。年轻人的感情本就来去匆匆,小妹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出胜负,实属妇人之见,白白耽误了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