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谷勋的办公室出来,祝文笙跟着他的助理翟辉到了休息的宾馆。“文笙,你先在这儿歇歇。总理事长说让你考虑四天。”翟辉停下脚步,神色稍正,“对了,这次的行程,没跟沈家那个少爷说吧?”
“没说。”
“还是聪明人省心。”翟辉点点头,“按涉密谈话的流程要求,方便把手机交由我暂为保管吗?会议结束后立刻奉还。”
祝文笙没有多问。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有沈江岳的一条信息:
「晚上吃什么?」
祝文笙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复,便把手机交了上去。
翟辉利落地将手机放入公文包的密封袋中,转身离去。
客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是标准的招待大床房。陈设简洁素雅,一尘不染。窗外是省城的车水马龙,梧桐树冠在五月的风里翻涌成绿色的海。
祝文笙脱掉外套,搭在床沿。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纸,有笔。
他抽出一张,铺平。
——四天。
他有四天时间,想清楚接下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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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他先写小萍乡。
不是回忆,是盘点。
他把这三年十一个月做过的事,一件件列在纸上。
不是要记功,是要看清楚——自己到底会什么。
修路:从立项到征地到施工到验收,他全程跟过。懂流程,懂协调,懂怎么跟老百姓算长远账。
电商:从直播间没人看到单场破百万,他做过。懂平台算法,懂内容节奏,懂怎么把“土”变成卖点。
旅游:从荒山野岭到4A景区,他熬过。懂规划,懂招商,懂怎么在生态红线里抠出发展空间。
□□:从被围堵到全乡零积案,他扛过。懂人心,懂情绪,懂怎么把对立变成对话。
他写了三页纸。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发现自己其实会很多事。
——那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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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他写谷钰。
那条微信,他还悬在对话框里,一个字都没回。
此刻他把那几行字默写出来:
你问自己一句:你做得到吗?
你做到了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没人能做得到。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他做不到。
他试过。
从沈家回来的那几天,他试着“冷淡一点”“慢慢疏远”。
消息打了半行,删了。
电话响了,不敢接。
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沈江岳发来那张秘书打哈欠的丑照。
他看着看着,笑出来了。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做不到了。
可他答应了。
他从来不轻易承诺。
父母走后,外婆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答应别人的事,跪着也要做完。
他这辈子没失过信于人。
唯独这一件。
他写:
我欠她一个交代。
然后划掉。
又写:
我欠自己一个答案。
他没有再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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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他写沈江岳。
这是他最难下笔的部分。
他对着白纸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他写了第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会是我。
他们重逢快一年了。
招商会初遇,小萍乡考察、签约仪式、一次次深夜驱车三百公里——
沈江岳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
他也没有问过。
好像两个人默契地绕开了这个命题。
此刻祝文笙把它写下来。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三那年运动会,他把钢笔塞进沈江岳手里。沈江岳气笑:“你不是说稳进前三?”
他说:“我故意的。”
——他故意跑慢,只为了拿第六名的奖品。
沈江岳说:“赢了手机可以卖掉,换一支更好的。”
他没说出口的是:无论是什么,他都只想送给他。
想起德国。
那年他攒了三年的钱,买了最便宜的机票,在慕尼黑的雪里站了四个小时。
他看见沈江岳从图书馆出来,和几个同学边走边聊,笑起来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他没有上前。
他只是看着,确认他过得好,然后转身去机场。
——他从来没问过沈江岳:你找过我吗?
想起去年除夕。
他以为要一个人过完整个年假。
沈江岳开了三百公里,带着一身寒气推开门,说:“想你,等不到初三了。”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过年?
他也没有问:你为什么没回家陪家人。
——他只是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此刻他问自己:
我为什么不问?
答案很轻,轻到几乎抓不住。
——他怕问了,就藏不住那个真正的答案。
不是“沈江岳为什么会喜欢祝文笙”。
是祝文笙凭什么值得沈江岳喜欢。
一个没有父母亲人、没有家世、连过年都只有一碗泡面的人。
一个靠奖学金活着、穿洗得发白的羽绒服、第一杯奶茶是沈江岳请的人。
一个除了“努力”一无所有的人。
凭什么。
他把笔放下。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忽然很想给沈江岳发一条消息。
——手机不在身边。
也好。
就算在,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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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
他把前三天的纸摞在一起,一张张看过去。
小萍,谷钰,沈江岳……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
他在这一页的正中间,写下两个字:
平康。
他听说过这个地名。
但,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需要什么、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选择援边,他这辈子恐怕都走不到沈江岳身边了。
谷勋把他晾在这里四天,不是考验他的耐性。是让他想清楚——如果只能选一条路,你选哪条。
他想起谷勋秘书说的那句“没跟沈家那个少爷说吧”。
他想起那份尚未谋面的任务文件。
他想起自己答应的、又没做到的承诺。
他想起沈江岳说:“你只要往前走,就可以了。”
窗外,第四天的阳光照进来。
祝文笙提起笔,在那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很轻。
像落笔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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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C市另一侧。
恒曜集团顶层办公室的气压低得骇人。
助理第三次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把冷掉的咖啡换走。沈江岳没有抬眼,指尖攥着手机,指节泛着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