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文笙垂眼看着那杯酒。
他没有躲。
“我不喝酒。”
“不喝?”
厉川手腕一翻。
冰凉的液体顺着祝文笙的额发淌下来,划过眉骨,流进眼角,浸湿了他白天才熨平的白衬衣领口。
包间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祝文笙,你也配喝我的酒?”
厉川仰头大笑,笑得眼角渗出泪光。
祝文笙抬手,擦去眼皮上的酒液。
他的神色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意外。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知道风要来,所以只是等着。
“你想怎么样?”
厉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祝文笙,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我想怎么样?”他一把攥住祝文笙的衣领,指节用力到泛白,“当年你揪着我和裴凌的事不放,害我被记过,害我爸打断我三根肋骨——老子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在发抖。
“这个仇,我记了七年。”
祝文笙任他攥着,没有挣扎。
“你欺凌同学,是事实。”
“欺凌?”厉川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你去问问那小子,我哪次打完他没给够钱?他巴不得我多挨几顿揍,好换零花钱!”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像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祝文笙。
“别以为读过同一所高中,咱们就是一路人。”
他转身,从身后拖过一把实木餐椅,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今天不打你。我答应过我妈,不再动手。”
他掸了掸裤腿,语气漫不经心。
“可这口气,总得撒出去。”
他抬眼看祝文笙。
“这样吧。”
他勾了勾嘴角。
“你脱一件,我给你一万。”
包间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祝文笙站在那里。
他的白衬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酒液还在顺着袖口往下滴。他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一件一万?”
厉川愣了一下。
“……对。”
“袜子算两件?”
厉川以为自己听错了。
祝文笙已经掏出手机,调出对公账户的收款码,屏幕朝外,放在桌上。
他弯腰,脱鞋。
帆布鞋,洗得发白,鞋底边缘磨出了毛边。他把两只鞋并排放好。
“鞋送你的,不值当算钱。”
然后他褪下袜子,脚后跟磨得发亮。
他把袜子搭在鞋面上。
“扫吧。两万。”
包间里鸦雀无声。
厉川盯着那两只后跟快要磨穿的袜子。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移开视线,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车厘子,捏了一颗,没送进嘴里。
半晌,他掏出手机,扫码,转账。
收款提示音在死寂中响起。
祝文笙抬手去解西装的扣子。
他的手很稳。
一颗,两颗。
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绒衣。绒衣领口也起了球,但洗得很干净。
他没有停。
绒衣脱下,里面是抓绒背心。
他抬手去拉背心拉链。
“行了。”
厉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有点哑。
祝文笙停住了。
厉川没看他。低头划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两万够你买十件。”他的语气比刚才更不耐,“收钱滚蛋。”
包间里没人敢出声。
祝文笙看着厉川。
厉川始终没抬眼。
祝文笙弯腰,把绒衣、背心一件件套回去,扣子系好。他穿得很慢,像来的时候一样。
然后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
两万到账。
——不算全没收获。
包间门被一脚踹开。
沈江岳站在门口。
他的西装外套不知什么时候脱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看样子是一路跑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祝文笙——湿透的衣领、堆叠在地上的鞋袜、那两只鞋尖朝外并排放好的帆布鞋。
然后落在厉川脸上。
“谁让你动他的。”
不是问句。
厉川的气焰矮了半截,但还是梗着脖子:“哥,这是我跟他的私仇,你别管——”
“我问你。”沈江岳一字一顿,“谁、让、你、动、他、的。”
包间里没有人敢喘气。
厉川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江岳没有看他。
他转向屋里其他人。
“都滚。”
那两个字落下来,像刀。
十几个人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连椅子都不敢拖出声响。
厉川还坐在那里。
沈江岳看着他。
“你也滚。”
厉川霍地站起来。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踹翻了自己的椅子。
椅子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他摔门而去。
——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江岳背对着祝文笙。
他站在那里,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窗外是这座小县城稀薄的夜色,零星几盏灯火,连不成片。
祝文笙弯腰。
他把袜子捡起来,套回脚上。帆布鞋穿好,鞋带系成对称的蝴蝶结。绒衣、背心、西装外套,一件一件,套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
像从前每一次收拾残局。
然后他站起来。
他看着沈江岳的背影。
那道背影和七年前重叠了。
——篮球场上,沈江岳脚伤倒地,是他背着去的医务室。
——运动会,他跑了五千米的第六名,赢来的施耐德钢笔送给了沈江岳。
——冷战后,他给他买了一双篮球鞋,花光了他后半个月的生活费。
七年了。
此刻他站在这个人的身后,看着这道沉默的脊背,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
他想问:你这七年过得好不好。
他想问:今天你认出我的那一刻,有没有想起任何一点从前。
他没有问。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总。”
沈江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还是希望您能再考虑一下我们小萍乡的苹果。”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沈江岳转过身来。
他看着祝文笙。
看着他湿透的衣领,看着他还没干透的鬓发,看着他一字一句只谈公事的、不肯流露半分私情的、倔强得让人生气的脸。
他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祝文笙。”
祝文笙抬起眼。
沈江岳看着他的眼睛。
“七年前。”
他顿了顿。
“你送我上飞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