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岳出国的前一天,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请了假,一起回了柳城。
他们去了那间许久未踏足的出租屋。不大,两居室,家具还是高中时那套。就是这里,承载了他们高中时代所有的记忆——苦的,甜的,酸的,全都在。青春就是苦乐参半的。
沈观岳早就悄悄把这间屋子买了下来,定期会有人上门打扫,所以屋里一直是一尘不染的,像是时间停在了他们离开的那一天。
两个人像以前那样去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慢慢走。宋听澜挑番茄的时候说“这个要软一点的才好吃”,沈观岳就在旁边帮他接着。买完菜回来做饭,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着锅沿,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吃完饭,他们一起睡觉。窗帘拉上,午后阳光透不进来,屋里昏昏暗暗的。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盛夏,时间慢得像停住了。
直到傍晚,两个人才收拾了一下,出发去墓园。
宋听澜这次买了一束向日葵和一束康乃馨。向日葵是给哥哥的,康乃馨是给妈妈的。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那两座墓碑前时,宋听澜蹲下来,把花放好。康乃馨放在左边,向日葵放在右边。
八年前宋池鱼走的时候,他站在这里,整个人都是碎的。两年前陈素雅走的时候,他站在这里,已经哭不出来了,只剩下麻木。年复一年地来,年复一年地看,那些尖锐的东西慢慢被磨平了。他终于接受了——他们走了,他还在。
他是他们留下的唯一遗物。
而今再次站在这里,心里没有从前那种沉甸甸的东西了。他还是会想念,但不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想念。他带着释怀而来,轻轻松松地来。
因为他即将要离开,要走上一条生死未卜的道路。也许不幸中万幸,能在九泉之下相见;也许幸运眷顾,他会活着,和他的爱人相伴一生。
沈观岳站在他旁边,陪了他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山下走。
年年都是这样。沈观岳陪他上来,待一会儿,就先下去等他。因为他知道,宋听澜有话要跟他们说。
那些话,只属于他们三个人。
山脚下,沈观岳回头看了一眼。夕阳里,宋听澜一个人站在墓前,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没有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
宋听澜看着两座冰凉的墓碑,深吸了一口气。
“妈妈,哥哥,”他开口,声音很轻,“我要去当卧底了。”
“其实我可以不去的。我的老师一开始也不想让我去,他觉得我还年轻,还有爱人。”
“可是当我看到他找了另一个学长去的时候,我又动摇了。”他顿了顿,“实话说,我不想这个世界再多一个要和亲人生死离别的人。这很可怕。他们有亲人,有活的希望和期盼,却要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可我不一样。我已经没有亲人了,我只有一个沈观岳。而沈观岳没有我,他还有亲人。”
“所以我孑然一身。我愿意替那个学长担下这个任务。”
风从山间吹过来,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有什么人,在很轻很轻地抚摸他。
“而且哥哥的梦想,不也是当一名警察吗?”他弯了弯嘴角,“缉毒警也是警察,是很伟大的职业。哥哥,你在天上看着,也一定为我感到骄傲吧?”
话音刚落,一只黄色的蝴蝶忽然飞了过来。
在他头顶盘旋,一圈,又一圈。
宋听澜愣了一下。
他上一次见到这只蝴蝶,还是初中改完名字后,来看哥哥的时候。那天它也是这样,在他头顶绕了很久。
他的面色淡淡的,只有一只眼睛,无声地落下一滴泪。
这天晚上,两个人谁都没睡着。
尤其是沈观岳。
他侧躺着,把宋听澜圈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不见。他能感觉到宋听澜的呼吸,温热的,均匀的,一下一下拂在他锁骨上。可他就是心慌。没来由的,像是有根细线吊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宋听澜明明就在他怀里,承诺也早就给过了。可他还是觉得不安。
“睡不着吗?”宋听澜轻声问。
沈观岳没答,只是把头埋进他肩颈处,又收紧了一点手臂。
“你不要骗我。”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宋听澜顿了一下。只顿了那么一下。然后他的手覆上沈观岳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
“不会的。”
沈观岳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呼吸声终于变得平缓绵长。宋听澜停下手,静静听着。
他睡不着了。他就着那个姿势,看着沈观岳的睡颜。窗外的光很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眉骨,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他想,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宋听澜才闭上眼睛。
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已经凉透了。
宋听澜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一看——早就过了登机时间。他正要拨过去,余光瞥见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沈观岳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看你睡太熟,没忍心叫你。很久没好好休息了吧?吃的在微波炉里,醒来热一下再吃。我放假会回来的,你不用来找我,太累了,我不放心。等着我,我来找你就好。”
宋听澜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放下,去洗漱,热早餐,吃完。他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直到出了门,站在阳光底下,他才恍惚地意识到——沈观岳走了。
他没有去送。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声一路平安。
宋听澜到学校的时候,曾滔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咚咚。”他敲了敲门。
“请进。”
曾滔抬起头,看见是他,有点意外。“小听?你怎么来了?”
宋听澜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老师,我考虑好了。”他说,“我决定加入‘赤蝎’的卧底行动。请您收回让师兄参加的成命,让我来代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