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还记得当年他哥哥说我们俩挺像的。那时候我还小,不懂哪里像。现在我懂了。”
一样对外人淡漠如水,一样无法拒绝一个闪闪发光的、温暖如春的太阳。
许临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的意味:“从某种方面来说,我们确实很像,不是么?”
他顿了顿,又问:“你知道血脉相连之间,有一种特殊的东西叫共感吗?”
沈观岳皱了皱眉:“我听说过。某些双生子生下来就会有共感的联系。”
“宋听澜和他哥哥也有。”
许临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时间碾过的事实。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记得你了吗?”
沈观岳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他哥哥走的那天,他是第一个有感知的。”许临渊的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也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那天回来之后,他生了好长时间的病,休学了一年。醒来之后,十二岁之前的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把我也忘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向沈观岳。
“后来他能想起我,还是从他哥哥的日记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沈观岳的心开始发紧。
“你应该知道,在他哥哥死的那天,突如其来的共感意味着什么吧?”
许临渊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意味着他哥哥死的时候,每一寸痛苦,他都感受到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沈观岳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那个在他怀里闹脾气的小猫,想起他偶尔会没来由地发火,想起他发完火后又小心翼翼道歉的样子。
想起他靠在窗边发呆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他读不懂的空洞。
原来那些空,不是空。
是太满了。满到装不下,只能变成沉默。
——他感受过他哥哥临死前的一切。
他的痛苦,他的恐惧,他最后那一刻的绝望。
全部,一丝不差地,刻进了他的身体里。
沈观岳闭上眼睛,不敢再想。
“后来他哥哥的葬礼我没有去。”许临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过去五年,我都没去看过那个墓碑。”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
“他讨厌过我,也恨过我。可他不知道的还有很多——比如我不敢再看那张和宋池鱼相似的脸。”
沈观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我自杀那次,他来看过我。”许临渊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是时隔五年,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应该是想通了,想通为什么我不去他哥哥的葬礼,为什么不再见他。”
他偏过头,看向沈观岳,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所以他再出现在我面前时,头发变长了,变得不再阳光了。”
许临渊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
“我想他这些年,也过得很苦吧。”
他抬起头,像是透过天花板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小鱼,你在天边的那里,看到你最爱的弟弟变成这样,应该很难受吧?应该很生气我为什么没有照顾好他吧?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回来?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沈观岳沉默了很久,终于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他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许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覆上脸,遮住了大半神情。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让人觉得心里发凉。
“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霸凌吗?”
沈观岳点头。
“为首的那个人,叫孔光。是我们当年高中校长的儿子。”许临渊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他在外面惹了事,惹的还是贩毒的。”
他顿了顿,放下手,看向窗外。
“那天宋池鱼为了救他,被乱刀捅死了。”
“后来毒贩被抓了,孔光也没受太大的伤。”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而他……却被永远遗留在昏暗的旧巷里。
许临渊偏过头,看着沈观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也被困在了没有他的旧梦里。
沈观岳没有说话。
他确实早已在资料里知道这一切。可真正听到当年的旧人亲口说出这些话时,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资料里的描述很详细。
那天在一家KTV附近,宋池鱼看到孔光被一群手臂上纹着纹身、叼着烟的男人围住。他看到那些人手里拿着刀,其中一个人的口袋里甚至露出一截漆黑的枪托。
他先偷偷报了警。
然后他走了过去。
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心怀警察梦,再聪明、再熟悉刑侦缉毒的知识,终究还是太过年轻。他太过大意,以为可以周旋到警察到来。
但他等到了。
只是代价是自己的命。
他成功拖住了那些人,成功让警察将毒贩一网打尽。
然后他倒在了那条昏暗的巷子里。
许临渊忽然动了。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还有一罐子五颜六色的星星,递到沈观岳面前。
“这是他哥哥留给他的。”他说,“上次见他,我说话太重了,他走得匆忙,我没来得及给他。”
他顿了顿:“拜托你了。”
沈观岳接过那两样东西,沉甸甸的。
“宋听澜每到快到他哥哥生日的时候,情绪就会变得反复无常。”他抬起头,看向许临渊,“我该怎么帮他?”
许临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了然的意味。
“我给你的这些东西,或许能帮到你。”他说,“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们都没能走出柳城的夏天,不是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该告诉他,向前走了。让他带着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但比起心理医生……”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应该才是他的良药。”
沈观岳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两样东西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也要走了。”许临渊忽然说。
沈观岳抬头看他。
“明天出院。出院之后,我就去北欧了。”许临渊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已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哥哥说,喜欢看极光。”
或许极光之下,我们能够得以再次相逢。
沈观岳沉默了一会儿,问:“要告诉宋听澜吗?”
许临渊笑着摇了摇头。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观岳看懂了。
那是告别。
沈观岳没有再问。他站起身,拿着那两样东西,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他一步一步走远,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门里,有一个人,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与过去告别。
离开医院后,沈观岳直接打车去了云山。
不是郊外那栋别墅,而是靠近云山中学的那间小公寓。宋听澜带他来过的次数不多,却早就给他配了一把钥匙——一直放在他钱包里,从没用过。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把那两样东西攥得更紧了一些。
信封很薄。罐子里的星星很轻。
可他觉得沉。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那扇门前,没有立刻拿出钥匙。
他先敲了敲门。
“宋听澜?”
没人应。
但他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一瞬。
他知道他在里面。
“宋听澜,”他对着那扇门说,“我们聊聊好不好?我有东西要给你。”
门开了。
沈观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伸出手,直接把宋听澜拉进怀里。
——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的拥抱。是整个人都压上去的,手臂收紧的,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那种。
他把头埋进宋听澜的颈窝,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带着一点云山的潮气,带着一点他不在时攒下的孤独。
宋听澜被他抱得有点懵,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
“对不起,我……”
“先别说话。”沈观岳的声音闷在他颈间,手臂又收紧了一些,“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宋听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沈观岳才开口。
“有时候我真的不想逼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不想逼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我知道你习惯了,习惯了把这些苦自己咽下去。要你说出来,要花很大的力气。”
他顿了顿,把头埋得更深了一些。
“可是你永远不说,永远自己承受,我该怎么办?”
“宋听澜,我有时候真的希望……你能再多依赖我一点。再多信任我一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像我相信你不会再离开我一样……你也要相信,我一直会在你身边。好不好?”
宋听澜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沈观岳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他沙哑的声音,听着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