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轻轻动了动。
他抬起手,环住了沈观岳的腰。
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
他把脸埋进沈观岳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只有一点点:
“……好。”
沈观岳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是云山午后的阳光,淡淡的,照不进这间小小的公寓。但这一刻,他们谁都不需要阳光。
过了很久,宋听澜才从他怀里退出来,坐在沙发上,抓耳挠腮地憋了半天。
“额……我该从哪里跟你说呢?”
沈观岳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苦恼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从头开始也可以。慢慢说。”
宋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讲。
他讲了很多。讲哥哥走后那一年他有多混乱,讲醒来后忘记一切的茫然,讲从□□记里一点一点拼凑出过去的事。讲那些偏远山村的孩子们,讲他们明明那么苦却还在努力活着的模样。
他把这些年经历过的事都简化成平淡的叙述,把那些痛苦和伤害缩成一句轻描淡写的“没关系,都过去了”。
沈观岳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
讲到最后,宋听澜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观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其实还有一件事,藏了好久。我一直想跟你说的。”
“什么事?”
“我喜欢你很久了。”宋听澜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从大榕树下那一面就喜欢上了。我喜欢你两年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浮起一点愧疚:“可我没想到……你等了我更久。”
沈观岳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两年前我就告诉你,我们的路会不会没那么难走?”宋听澜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那你是不是……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沈观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在遇到宋听澜之前,他对做过的事从不后悔。可遇到他之后,后悔就像是一种习惯——习惯了怪自己当初不够强硬,习惯了怪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找到他,习惯了怪自己没能保护好他。
宋听澜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像一束光照进来。
“我当时不懂。”他说,“我以为我是在跨年那晚过后才喜欢上你的。可后来反复回想的时候才发现——我其实第一面就喜欢上了。只是那时候不知道那叫喜欢。”
他歪着头,看着沈观岳,眼神缱绻。
“而且我也不确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沈观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我也喜欢你很久了。”
“从十岁,一直到十八岁。”
除开巷子里那次意外,榕树下的重逢——是我蓄谋已久的。
宋听澜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起眼睛,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猫。
“你是在后悔吗,沈观岳?”
沈观岳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人重新搂进怀里。
宋听澜靠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于是开始发挥自己那套哄人技术。
“别后悔呀。我们兜兜转转不还是在一起了吗?”他蹭了蹭沈观岳的胸口,“不是有句话叫有情人终成眷属吗?说明我们的红线硬得可怕——”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觉锁骨上一凉。
一滴水珠落下来,顺着皮肤滑下去。
宋听澜愣住了。
他挣脱沈观岳的怀抱,捧起那张脸——那张冷得可怕、此刻却眼眶微红的脸。
他凑过去,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痕。
咸的。
“唉,”宋听澜看着他,声音软下来,“沈观岳,你才是爱哭鬼。”
沈观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愧疚,还有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
宋听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认真起来。
“沈观岳,你知道是什么支撑我治疗下去的吗?”
他顿了顿,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仅仅是你。还有哥哥。还有千千万万饱受苦难折磨、却依旧顽强活着的人。”
“我一直知道哥哥想当警察。所以当我知道他是为了配合警方抓毒贩才牺牲的时候,我释怀了一些。”他的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但你知道的,血脉里的共感是与生俱来的。我逃不开,也不想逃——这是我跟哥哥之间,除了血脉之外唯一的联系了。”
沈观岳静静地听着。
“我休学治疗那一年,去过贵州,去过云南,去过很偏远的村子。”宋听澜看着他,“那里的人们,有的饱受贫穷,有的被病痛折磨,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过去死。反而更加努力地活着。”
他笑了笑,眼睛亮亮的。
“所以我又怎么会轻易去死呢?”
“我还想走到你身边。还想完成哥哥的梦想。还想成为一名警察。”
他握住沈观岳的手,十指相扣。
“所以我不会再走了。也不会再伤害自己了。”他看着沈观岳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也会学着试着去依赖你,信任你。”
“所以——别再为当初发生的一切感到后悔了,好吗?”
他顿了顿,轻声说:
“你不该是那种喜欢回首往事的人。你应该向前看,走得更高。”
沈观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如果高处没有你呢?”
宋听澜笑了。
他凑过去,额头抵着沈观岳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我会和你并肩。”他说,“走向更高的地方。”
“像你的名字一样。”
沈观岳吻了吻他的额头,起身去玄关拿回那两样东西。
他把罐子和信封递到宋听澜面前。
“打开看看吧。”
宋听澜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接了过来。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他抽出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那是哥哥的字迹。青涩的,意气风发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特有的认真。
致我最最最爱的弟弟宋听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说不定你哥我已经要出国读书了。不知道要去多久才回来,所以先提前写一封信给你。
你出生的时候,小小一只,可爱极了。那时候我六岁,爸和妈让我给你取名字。我刚好看书看到一首诗——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所以想给你取名叫“听阑”。不过爸妈觉得三点水的“澜”更好看,所以最后用了这个澜。
后来长大一点,我知道了这首诗的意思。希望你也能成为一个有远大志向的人。
关于哥哥喜欢上一个男生的事,我希望你不要讨厌哥哥,也不要嫌弃哥哥。虽然你现在可能不懂,但以后你遇到喜欢的人的时候,我相信你一定能理解的。因为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会很开心。
好了,就写到这里了。记得替我照顾好爸妈哈,虽然他们可能因为我喜欢男生的事气得不轻,但你要听话点,别让他们一把年纪了还操心。
等哥哥从国外回来,给你带好多好玩的好吃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哦。
这罐星星是我跟你临渊哥哥一起折的,上面也写了我们俩的祝福语和鼓励的话。你不开心的话可以打开来看看。
哥哥和临渊哥哥都爱你!
一滴眼泪落下来,将泛黄的纸张上那些陈年的墨迹晕染开。
仿佛隔着时空,与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少年遥遥相望。
宋听澜的手开始颤抖。
他打开罐子,随手拿出一颗黄色的星星,小心翼翼地拆开。
上面有两个不一样的字迹——一个冷静沉着,一个潦草漂亮。
——小听开心一点,哥哥回来带你去玩!
——记得好好学习,我和你哥回来带你去游乐园。
宋听澜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许临渊和宋池鱼坐在桌前,宋池鱼一边折星星一边逗弄身边的人,笑得没心没肺。许临渊被他闹得没办法,却还是淡淡地笑着,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些嘱咐和鼓励。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那是哥哥最后留给他的、迟到了太久的温柔。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
“你去找临渊哥了?”
沈观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心疼,却没有躲闪。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很担心。”他说,“所以我自作主张去找他聊聊。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宋听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环住沈观岳的后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闷闷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
“谢谢你。”
“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这些迟来的星星和信,要等我多久。”
沈观岳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脑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宋听澜,你的哥哥很爱你。”
“许临渊也像爱你的哥哥那样爱你。”
他顿了顿,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也爱你。”
“我们都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