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全市联考倒计时。
在此之前,运动会的喧嚣、校庆的烟火,都像潮水一样从校园里退得干干净净。教室墙上的倒计时牌换成了“距联考42天”,每个人都埋在自己的卷子里,连下课都安静了许多。
沈观岳开始给宋听澜补物理。
从前宋听澜觉得物理书跟天书差不多,受力分析一画就犯困。但沈观岳讲题的时候他会认真听,认真记,错题本写满半本,周测成绩从四十多爬到六十,再从六十爬到七十五。沈观岳没说“你真棒”,只是每次发卷子都会看一眼他的分数,然后轻轻“嗯”一声。
宋听澜把那个“嗯”当成夸奖。
十一月底的适应性考试,是联考前的最后一次全真模拟。宋听澜不想再出现上次那种“物理拖后腿”的局面,更不想重温沈观岳那个“甜蜜惩罚”——虽然事后想起来也谈不上惩罚,但他毕竟是要脸的人。
于是考前那一周,他每晚熬到一两点,早上六点半照常爬起来,咖啡当水喝。
第一节课还能撑,第二节开始眼皮打架。他不肯趴桌,就直挺挺坐着,手在草稿纸上画圈,脑子已经飘到外太空。
“不是,澜哥,”刘长宇看见他眼底两团乌青,忍不住凑过来,“就是个适应性考试,你这么拼?”
宋听澜眼皮都没抬:“你懂个屁。”
顿了两秒,又补一句:“总有人比你更努力。”
然后“哐”一声,脑袋砸进臂弯里,秒睡。
刘长宇:“……”
柳城的冬天总是姗姗来迟,十一月底了,太阳还像秋天那样慷慨。这周换座位,宋听澜和沈观岳换到了靠窗那排。
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白。宋听澜皱着眉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那块光正好刺在他眼皮上。
沈观岳左手在写物理大题。
右手抬了起来,悬在宋听澜脸侧,替他挡住了那道太阳。
他一边写着电场强度的公式,一边维持那个姿势,直到下课铃响都没换手。阳光从他指缝漏出几缕,细细碎碎落在宋听澜发梢上。
他没忍心叫醒他。
第三节课是物理。
袁声声踩着高跟鞋“哒哒”走进教室,目光往窗边一扫,气笑了。
“沈观岳、宋听澜,”她捏着粉笔点了点黑板,“你俩同桌感情挺好啊?”
宋听澜一个激灵弹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
他站起来才发现沈观岳还坐着,右手举在半空没来得及收回去。再一看,自己脸侧那片阴影,就是那只手。
全班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他睡觉你不叫他起来,还给他遮太阳?”袁声声又好气又好笑,“你俩一起给我上后边站着去。”
宋听澜耳根烧起来,抱起课本就往后面走。沈观岳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站定之后,宋听澜扯了扯他的衣角。
“你怎么不叫我啊。”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恼。
沈观岳偏头看他。
阳光从后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宋听澜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轻轻颤着。
“你这几天太累了,”他说,“想让你多睡会儿。”
宋听澜噎了一下。
那股憋着的火气像被针扎了一下,“噗”地漏光了。
他垂下眼睛,盯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
“……下次不能这样了,”声音闷闷的,“再累也要听课啊。”
沈观岳没说话。
他只是在袁声声转身写板书的时候,轻轻把自己的课本往宋听澜那边推了推。
上面那道刚刚讲到一半的受力分析图,箭头画得很清晰。
晚上十二点,宋听澜洗漱完,还是坐到了书桌前。
卷子摊开,错题本翻到最新一页。物理大题的解题步骤他抄了一遍,自己重做一遍,再用红笔批注易错点。台灯把他的手影拉得很长,落在草稿纸上,像一小片安静移动的云。
一点钟。他眼皮开始打架。
笔尖在本子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弧线,他撑着头,硬撑着把那道电场叠加的题看完。最后一行字还没落笔,意识已经先一步滑进了模糊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一歪,整个人趴进臂弯,睡着了。
沈观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台灯还亮着,光晕罩住少年半张侧脸,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又轻又浅。手边是刚做到一半的物理题,红笔压在本子上,笔帽都没盖。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出声。
——打定主意要进来把人强制抱上床的,真看见了,反而舍不得弄醒他。
沈观岳走过去,动作很轻。
先把笔帽拧好,再把摊开的卷子合上,错题本收进文件夹。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宋听澜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把人从椅子里捞起来。
宋听澜没醒,只是皱了一下眉,本能地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像只睡迷糊的猫。
沈观岳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他。然后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抱稳,往床边走。
夜里气温降得快,阳台门还开着一条缝,冷风正往里钻。他把宋听澜放进被窝里,转身去把门关紧,又弯腰捡起滑到地上的拖鞋,摆正。做完这些才重新回到床边,抖开被子,把人从头到脚裹好。
宋听澜睡着的样子比白天安静很多。眉头不再皱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绵长。只是手指还攥着一点被角,攥得很紧。
沈观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们明明说好的——适应性考试之前,不睡在一起。
不是不想。是太想了。每次抱着,呼吸交缠,体温相贴,有些东西就会压不住。宋听澜会红着耳根推他,说“明天还要上课”,他嗯一声,把手收回去,但人没松。
所以约好了,考前各睡各的。
但沈观岳发现,宋听澜只有在他怀里才能睡安稳。
那些翻来覆去的深夜,那些明明困极了却还在硬撑的时刻,那些攥着被角像抓住什么浮木的手指——他都看在眼里。
于是他破例了。
关灯,掀开被子一侧,躺进去。
手臂从腰侧穿过去,把人轻轻带进怀里。宋听澜像感应到什么,迷糊中往他胸口靠了靠,原本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转而攥住了他的衣襟。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沈观岳低头,下巴抵住他的发顶。
黑暗里,他轻轻闭上眼睛。
——不是克制不住。
是舍不得让他一个人熬。
第二天宋听澜醒来时,感觉神清气爽。他伸了个懒腰,迷迷瞪瞪去洗漱,吃完沈观岳准备的早餐,两人一起往学校走。
他今天觉得干劲满满,一点儿也不困。
“哇塞澜哥你今天下课不睡觉了诶。”朱向晓稀奇道。
“我昨晚睡得可好了,所以今天一点也不困。”宋听澜诚实道。
沈观岳在一旁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睡好就行。
“不是,岳哥,朱向晓夸澜哥呢,你荡漾个啥?”刘长宇见沈观岳笑得有些诡异,忍不住凑过来问。
沈观岳:“……”
考试结束这天,学校格外开恩——不用晚修,还给社团留了展示时间。
路曼和江倩因为长得太好看了,被动漫社社长拉去当coser。而她俩出现的地方,大概率也会扯上宋听澜、段星河那一帮人。
结果一圈问下来,只有宋听澜和朱向晓点了头。
于是俩人就被路曼欢天喜地地拎到了动漫社的化妆教室。
动漫社社长安沫是个很可爱的小女生,性子腼腆,说话都轻声细语的。递给宋听澜和朱向晓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
宋听澜展开衣服看了一眼。
动漫社今天的主题是古希腊风格。他手上这套是白色亚麻长袍,单肩款式,腰间要系金色腰带,裙摆镶着金边。旁边还配了一条红纱——那是披风,不是裙子。
朱向晓凑过来看了看,松了口气:“哦,男的穿的啊。”
宋听澜瞥他一眼:“不然呢?”
两人拿着衣服去厕所换。
等他们换完出来,教室里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