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建国的案子,拖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这一年多里,林海市的官场像被筛子筛了一遍。牛建国交代出来的名单,从最初的十几个人,扩大到四十七个人,最后定格在六十二个人。一府两院,近乎沦陷。市里的一把手,那位在任上待了八年的□□,也在第二轮调查中被带走。
消息传出来那天,老周烟酒店门口又放了一挂鞭炮。老周站在门口,笑得满脸褶子,对着来来往往的人说:“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几个老顾客聊得热火朝天。有人说□□是被人供出来的,有人说他早该进去了,刘桂香的推拿店这几天关门了。
周家兄弟的案子,比牛建国那边还要复杂。周海、周永年两兄弟,一个管着海皇集团,一个管着金煌□□,这些年攒下的关系网,比牛建国只深不浅。周海先落网,周永年却跑了。
专案组追查了三个月,线索断了好几回。有人说他去了老毛那边,有人说他从南方跑国外去了,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但薄暮不信。
他知道,这种人,不会甘心。
那天是周四,薄暮记得很清楚。
吴忌的保密项目进入最后阶段,已经连续加班两周了。当薄暮没法去接吴忌时,项目组安排了专门的安保人员接送。薄暮见过那个安保,姓蒙,三十出头,退伍侦察兵,话不多但眼神很利。薄暮跟他聊过一次,放心了。
那天下午四点半,薄暮正在所里整理材料,突然接到一个报警电话。辖区里一家超市发生了纠纷,说是有人拿了东西不给钱,还动手打了店员。
薄暮和老张一起出警。
到现场一看,是个中年男人,满脸横肉,说话蛮横。店员是个小姑娘,捂着脸哭。薄暮问了情况,正准备带人回所里,那男人突然往地上一躺,大喊“警察打人了”。
周围立刻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起哄,有人喊“警察欺负老百姓”。老张赶紧解释,但那男人越喊越大声,人群越来越躁动。
薄暮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了一眼表,四点四十五。看着那个捣乱的男人。
这时间点,太巧了。
他拿出手机,给吴忌拨了个电话。
“正阳,下班了吗?”
“刚出楼门,蒙哥开车送我。我先去老师那里一趟再回家。”吴忌的声音有点疲惫,“怎么了?今天加班吗?”
薄暮说:“没事,就是问问。路上小心,到家给我电话。我尽量准时下班。”
吴忌嗯了一声,挂了。他听到薄暮周围嘈杂的声音,应该在现场处理问题。
薄暮收起手机,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撒泼的男人,眼神冷了下来。
“张叔,这个人交给你了。”他说,“我让超哥他们过来帮你处理。”
老张愣了一下:“怎么了?你干嘛去?”
薄暮没解释,转身就走。
他骑上摩托车,往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预感。
五点十分,吴忌坐上蒙哥的车,离开那栋楼。
蒙哥开车很稳,话不多。吴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想着项目最后那组数据。
车开出两条街,蒙哥忽然说:“后面那辆车,跟了我们三条街了。坐稳了。”
吴忌回头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轿车,隔了两辆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确定?”
蒙哥点点头:“我换了三次车道,它都跟着。”
吴忌没说话,拿出手机,给薄暮拨了过去。
“薄响响,有人跟踪我。”
电话那头,薄暮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你们在哪儿?”
吴忌报了个路名。薄暮说:“把电话给蒙哥。”
蒙哥接过电话,薄暮说:“去最近的派出所,我马上到。”
蒙哥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在前面的路口猛打方向盘,拐进了另一条路。
黑色轿车立刻跟了上来。
蒙哥加速,连闯两个红灯。黑色轿车紧追不舍,距离越来越近。
吴忌回头看着那辆车,眉头皱起来。
“蒙哥,他们加速了。”
蒙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那辆黑色轿车正在疯狂加速,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像一头野兽在咆哮。
“坐稳!”
蒙哥猛打方向盘,试图拐进旁边的路。但那辆车已经冲了上来——
砰——!
巨大的撞击力从侧面袭来。蒙哥的车被撞得横移出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失控地冲向路边。
吴忌的身体猛地甩向车门,头撞在车窗上。玻璃碎了,尖锐的碎片划过他的左臂,血一下子涌出来。
第二下撞击紧接着到来。
黑色轿车没有停,第二次撞上来。这次撞的是车尾,整辆车打着旋冲向路边的电线杆。
轰——!
车头撞在电线杆上,安全气囊弹开,白色的烟雾弥漫在车厢里。
世界在吴忌眼里旋转,然后慢慢变黑。他听见蒙哥在喊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水。最后看见的,是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有一群鸟飞过。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蒙哥从安全气囊里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是血。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
“吴忌!”他喊,声音沙哑。
没有回应。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后座。吴忌歪倒在座椅上,脸上全是血,闭着眼,一动不动。
蒙哥的心猛地揪紧。
他伸手去够枪,手指碰到枪柄的时候,余光扫到车窗外,一个人正从那辆黑色轿车里爬出来。
周永年。
他的头上也有血,一条腿似乎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但他手里还握着把猎枪,枪口朝下,一步一步朝这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