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早晨，总是从一片嘈杂中开始。

薄暮八点整到岗，刚坐下，老张就端着一杯茶凑过来，脸上是和和气气的笑容。

“小薄，昨天那个养狗的事儿，解决了没？”

薄暮点点头：“解决了。两家各退一步，狗送走了，赔偿五百，签了调解书。”

老张满意地拍拍他肩膀：“行啊，我就知道你能办好。”

薄暮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张这人，五十五了，在派出所干了三十年，是所里资历最老的民警。他的特点就一个，脾气好。好到什么程度？好到被骂了半小时还能笑眯眯地给对方倒水，好到处理纠纷从来不说重话，好到辖区里的老流氓见了他都敢嬉皮笑脸。

薄暮刚来的时候，很不适应。这师傅脾气也太好了。

他这人，做事喜欢干脆利落。能解决的马上解决，解决不了的想办法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那就换条路子。但老张不一样，老张信奉的是磨，慢慢磨，细细磨，磨到对方没脾气，磨到双方都愿意坐下来谈。

几十年如一日，耐得住烦，受得了气，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件一件磨平，林海市的居民脾气都很大，十个里面出不了一个老张这么脾气好的。

但理解归理解，薄暮他有自己的方式。

刚吃完午饭，“薄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薄暮抬头，是旁边那条街小饭馆的老板，姓刘，二十出头，刚接手他爸的店。小伙子跑进来，一脸焦急：“薄哥，你快去看看，有人在店门口闹事！”

薄暮站起来，拿起警帽，跟着他往外走。

“等等，等等。”老张立马戴上警帽跟上。

路上，小刘把事情说了一遍。一个中年男人，喝多了，在他店门口撒酒疯，砸了两张桌子，还打了劝架的服务员一巴掌。

薄暮到的时候，那人还在骂骂咧咧，满嘴酒气，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怎么回事？”薄暮走过去，语气很平静。

那人看见警察，稍微收敛了一点，但嘴还硬：“怎么着？老子吃饭不给钱？给了！他们服务不好，我说两句怎么了？”

薄暮没理他，先去看被打的服务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捂着脸，眼圈红红的，站在一边不敢说话。

“打你哪儿了？”薄暮问。

小姑娘指了指左脸，声音很小：“一巴掌。”

薄暮点点头，转过身，看着那个醉汉。

“你打的？”

醉汉梗着脖子：“我就轻轻推了一下，她自个儿没站稳……”

“我问你，是不是你打的？”

那语气，不凶，但莫名让人发怵。醉汉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薄暮转头对醉汉说：“看到没，新按的360度高清摄像头。”

然后又问那小姑娘：“你想怎么处理？”

小姑娘愣了一下，看看薄暮，又看看那个醉汉，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薄暮等了她两秒，没等到答案，就对醉汉说：“你，跟我回所里一趟。”

醉汉不干了：“凭什么？我又没犯法！我就喝多了说两句，你们警察就抓人？”

薄暮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一种压迫感。

“你砸了人家桌子，打了人，这叫‘没犯法’？”

醉汉还想狡辩，薄暮已经拿出对讲机，叫了两个人过来。几分钟后，醉汉被带走了。

小刘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薄暮摆摆手，说：“你收拾一下，带你家服务员去派出所一趟。”

走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站在那儿，捂着脸，低着头。

薄暮走过去，轻声说：“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就让他和你态度诚恳的道歉，赔偿你精神损失。这种臭不要脸的，惯不得。”

小姑娘抬起头，眼里有诧异。

“赔……赔钱吗？”

薄暮点点头：“你没错，凭什么忍着？现在我们受理。该拘留拘留，该罚款罚款。该赔偿你就赔偿你。”停了一下，“你是工作挣钱，又不是卖命，一个月一千块钱就要自尊受辱？你记住，虽然是服务员，但是我们凭自己双手整的是辛苦钱，不受这气。”

“咳咳。”老张在旁边瞪了薄暮一眼，火上浇油呢。

小姑娘看着薄暮，忽然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我知道了，谢谢警察叔叔。”

薄暮嘴角翘起来，叔叔就叔叔吧。

这就对了，小姑娘家家的出门工作不容易。

下午三点，老张正在调解室和一个老头说话。

那老头薄暮认识，姓胡，六十多了，是辖区里有名的老流氓。偷鸡摸狗、耍无赖、占小便宜，什么都干，但每次都卡在“够不上犯罪”的线上。派出所的人拿他没办法，只能教育两句放人。

老张正在那儿苦口婆心：“老胡啊，你都这把年纪了，也该收收心了。总这么闹，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以后你孙子长大了，怎么抬头做人？”

老胡嬉皮笑脸：“张警官，您这话说的，我哪儿闹了？我就是找人说说话，聊聊天，犯法啦？”

老张叹气，还想继续教育。

薄暮推门进来，看了老胡一眼，又看了看老张，没说话，坐在旁边翻材料。

老胡看见薄暮，有点憷。这年轻人，来所里一年多了，办事利索，话不多，但每回被他盯上，准没好事。

“张警官，”老胡想溜，“那我先走了啊，家里还炖着汤呢。”

老张刚要说话，薄暮忽然开口了。

“别急着走。”他放下材料，看着老胡，“昨天下午三点，你在哪儿？”

老胡一愣：“昨天？我……我在家啊。”

薄暮点点头，拿出一张纸：“这是你邻居的报警记录。说你昨天下午三点，在她家门口转悠了半个多小时，还扒着窗户往里看。”

老胡脸色变了变：“那……那不是，我就是路过……”

“路过？”薄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路过，能在人家窗户底下蹲二十分钟？你路过，能带着望远镜？”

老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薄暮说：“胡三石，我给你算笔账。你今年六十三，前科记录，一共十七条。盗窃五次，寻衅滋事八次，猥亵四次。每次都是拘留几天，教育几句，你出来继续。你是不是觉得，拿你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