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周主任，田伟的事，能解决吗？”

老刘点点头：“已经在办了。”

薄暮嗯了一声，推门走了。

老周坐在二楼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薄暮回家，陆林也早早回家。看着在厨房忙活的薄暮，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纪委会来？还是纪委来是因为你？

薄暮的个子已经比他还高了，转眼间孩子们都长大了。

吴忌回家看到站在客厅看向厨房的陆林，笑着打招呼，“陆队。”换好鞋，闻到香味。“暮哥，在做饭？”

陆林笑着点头。

吴忌换好鞋，走进厨房去帮忙。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吴忌轻轻的笑声。

陆林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两个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薄暮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却像狼一样警觉。吴忌八岁，发着高烧，缩在薄暮怀里，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猫。

现在薄暮二十了，比他还要高一点，肩膀宽了，手臂上有了肌肉。吴忌十六岁，清瘦挺拔，站在人群里，谁都得说一声这是个斯文俊秀的好孩子。

十年。不，八年。

陆林在心里纠正自己。他们来到这个家，八年了。

晚饭很快端上桌。四菜一汤，有菜有肉，还有海鲜。薄暮把筷子摆好，给陆林倒了一杯酒，给自己和吴忌倒了白开水。

“陆队，喝点？”薄暮把酒杯推过去。

陆林点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三个人开始吃饭。陆林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纪委要来的？还是说……纪委来，是因为你？”

薄暮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淡，但很坦诚：“都有。”

陆林的眉头动了动。

薄暮继续说：“这事得从金煌说起。”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吴忌安静地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金煌那地方，我在宝山路摸排了三个月。”薄暮说，“表面上是夜总会，实际上是什么，涉黄、涉赌、涉黑，样样都沾。但为什么查不动？因为上面有人。”

陆林点点头，这个他知道，或者说全城的人都知道。

薄暮接着说：“刘永强的案子，让我们拿到了那本账本。账本里牵扯出周家兄弟，但他们背后还有一张网。”

薄暮看着陆林，眼神很平静：“这个关了会有另一个金煌冒出来。换一个地儿，换一批马仔，换一个名字，继续开。只要还有人在背后护着，只要那些拿了好处的人还在位置上，这种事就杜绝不了。”

陆林沉默了。他们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又长一茬。

陆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所以，”他说，“你做了这么多，查金煌，找账本，盯牛建国，收集证据，都是为了查封金煌背后的那张网？”

薄暮点点头：“对。”

陆林看着他：“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你知道这里面的风险有多大吗？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万一被人发现你在查这些，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

薄暮笑了一下，给吴忌剥虾，“知道。”

陆林等着他解释。

薄暮说：“但我有把握。”他看了一眼吴忌，眼神柔软。没过多解释。

他看着薄暮，忽然问：“你打算一直当片警？”

薄暮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对啊。”

陆林皱眉：“你那些同学，有的进了部里，有的在省厅，你就甘心当个小片警？”

“陆队，你不懂。”他说，“我这个人，没什么野心。”

陆林挑眉，信了你的鬼。

薄暮继续说：“我想可以按时下班回家。做做饭，陪正阳说说话，跟你喝两杯酒。这种日子，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吴忌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没说话。

薄暮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陆队，在我心里，家最重要。”

陆林点点头，行，两个小滑头。

吃完饭，薄暮收拾碗筷，吴忌帮忙擦桌子。陆林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陆林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这时吴忌端了一杯茶给陆林，“陆队，你真的不打算找对象了吗？”

陆林笑了一下，说：“找啊，有合适的就谈。”

吴忌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好奇：“那你这么多年，怎么一直没找着？”

陆林被他问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忙吧。案子一个接一个，没时间。有时候谈了一个，人家约我吃饭，我在现场蹲点。约我看电影，我在审讯室。约我逛街，我在外地追逃。谈了几次，都黄了。”

吴忌点点头，没说话。

薄暮走过来补了一句：“人家嫌弃他不顾家。”

陆林瞪他一眼：“就你知道。”

薄暮嘿嘿笑。

回到卧室，薄暮关上门，吴忌已经在床上躺好了。

薄暮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吴忌忽然开口：“薄响响。”

“嗯？”

“你说，陆队是不是因为我们，才没找对象？”

薄暮沉默了几秒，说：“有一部分吧。”

吴忌侧过身，看着他：“怎么说？”

薄暮说：“他这个人，嘴硬心软。说着跟我们没关系，心里肯定想过。换了谁，收养了两个孩子，都会考虑这个问题。万一后妈对孩子不好怎么办？万一孩子受委屈怎么办？他不敢赌。”薄暮打了个转，“不过，最主要的是他的工作是最重要的。”

吴忌嗯了一声。

薄暮伸手，把他的手握住。

“正阳。”他说。

“嗯？”

“陆队的事，我们别管太多。他有他自己的节奏。我们只要在他身边，陪着他就好。”

吴忌点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

薄暮侧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黑暗里，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吴正阳。”他忽然说。

“嗯？”

“别招我啊。”

吴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挣开薄暮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薄响响，睡觉啦。“嘴里嘀咕，“假正经。”

薄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起来。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吴忌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薄暮和陆林一起出门。

陆林开着车，薄暮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陆队。”薄暮忽然开口。

“嗯？”

“别着急。”

陆林转头看了他一眼。

薄暮说：“□□那边，开始了就不会停下。牛建国进去了，李念华进去了，潘天阳也进去了。接下来，会一个一个，把那些人全揪出来。”

陆林没说话。

薄暮继续说：“你之前焦虑，是因为案子卡住了，查不动。现在不一样了。上面有人查，你等着就行，自然会看到结果。”

陆林笑了一声：“啰嗦。”

车子开到了派出所，薄暮又忽然说：“陆队，我晚上想买海鲜。”

陆林挑眉：“买呗。”家里三个人都喜欢吃海鲜，他一点意见都没有。

薄暮说：“钱不够。我想买螃蟹，买爬虾，买鱼，买好多。”

陆林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递给他。

“给给给，买去。”

薄暮接过钱，数了数，笑得很灿烂：“谢谢陆队。”

陆林瞪他一眼：“别光顾着吃。好好上班。”

薄暮点头：“知道。”

车子在派出所门口停下。薄暮下车，站在路边，冲陆林挥了挥手。

“陆队，晚上早点回来。我买螃蟹。”

陆林点点头，发动车子走了。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薄暮还站在路边，目送他的车远去。

陆林嘴角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