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举报信是三天后开始出现的。
第一封寄到了市局□□办,牛皮纸信封,邮戳是本地的,里面只有一张A4纸,打印体,没有署名。
大致内容关于海皇集团,暴力拆迁,五年时间,致死三人,伤者无数。这一块的资料特别详细。其中还有海皇集团下的金煌娱乐会所,涉黄涉赌,但这一块的资料很少。
□□办把这封信转到了刑侦支队。陆林拿到手里,看了几遍,眉头皱起来。
海皇集团,林海市本地的房地产龙头企业,老板叫周海,跟金煌的老板周永年是堂兄弟。这事儿陆林他们早就查到。
第二封寄到了检察院,同样的内容,只是多了一份名单,几个被拆迁户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第三封寄到了市政府□□办。
第四封寄到了省纪委。
第五封直接寄到了陆林的办公室,这次多了几张照片,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出来是拆迁现场,推土机、废墟、一群人围着什么。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地点:2001年3月,城北老工业区;2002年7月,城东王家村;2003年5月,城西刘家庄。
陆林把照片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刘家庄。他记得那个地方。去年拆迁的时候出过事,一个老头被推土机碾死了,最后定性为意外事故,赔了十万了事。
十万,一条人命。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郑,我陆林。有个事问你,三年前刘家庄那个拆迁事故,谁经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郑的声音有点含糊:“那个啊……不是我经手的,好像是城西分局办的。怎么,有情况?”
“没什么。”陆林说,“就是想了解一下。”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马,你帮我查一下,1996年到现在,海皇集团涉及的拆迁纠纷,有多少起报过案的。”
老马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这可得查一阵子。”
“不急,你慢慢查。”陆林说,“查到什么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
这些匿名举报来得太突然,太集中。像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又像是有人在暗中帮他们。
这五封信,很快摆在专案组桌子上。
案情分析会开了整整一天。
对于多出的检举材料,他们调了工商资料,查了税务记录,走访了十几个拆迁户。结果呢?工商资料齐全,税务记录干净,拆迁户要么说“不清楚”,要么说“已经解决了”,没有一个愿意出来作证的。
金煌娱乐会所那边更麻烦。治安支队曾经突击检查过三次,每次都扑空,要么是正常营业,要么是关门歇业装修。举报信里说的“涉黄涉赌”,一条都没落实。
副组长姓孙,是个老刑侦,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说:“我们缺的是证据。”看着举报信,“孤证不能定案。”
陆林沉默了。
证据呢?
那些匿名举报信,那些照片,那些名单,都只是线索,不是证据。要立案,要抓人,要起诉,需要的是能拿到法庭上的东西,证人证言、转账记录、物证、书证。这些,他们一样都没有。
还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继续查。”局长最后拍了板,“拆迁那边的,继续走访。金煌那边的,部署一下,安排人进去。”
陆林点点头,没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月,调查处处碰壁。
走访被拆迁户的,十有八九吃了闭门羹。好不容易敲开一家的门,对方一听是来问拆迁的事,脸色就变了,连连摆手说“不知道不知道”,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有个老太太心软,拉着民警的手说了一通,说当年海皇的人怎么怎么凶,推土机怎么怎么开过来,她家的房子怎么怎么被强拆。但说到最后,老太太忽然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然后改口说:“都是我瞎说的,你们别当真。”
民警问她是不是有人威胁她,老太太连连摇头,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陆林在等些举报信的那个人找他。
金煌那边,安排进去的两个民警,一个在KTV当服务生,一个在保安部当保安。干了一个星期,什么都没发现,正常营业,正常下班,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陆林咬着烟,看着那些报告,沉默不语,那双眼睛在烟雾里眯起来。
老马在旁边叹气:“陆队,你说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查到。”
陆林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繁华城市,常住人口增长了五十多万,人气旺了,经济更加活跃,但治安管控也面临了更大的挑战。
现在,那些老鼠,躲在洞里。
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其实大家都猜到了。
第二周,情况有了变化。
老马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刘家庄那个被推土机碾死的老头的儿子,叫刘建平,当年才二十出头,现在在京城打工。
“他当年报过案。”老马把资料递给陆林,“城西分局受理了,但最后定性为意外事故,不了了之。”
陆林看着那份报案记录,眉头皱起来。
刘建平在报案里说得很清楚——他父亲不是意外,是被推土机故意推到房屋压死的。当时拆迁队的人跟他父亲发生争执,推土机司机一怒之下,直接开了过去。
但后面没有下文了。
“这个刘建平的资料有详细的吗?”陆林问。
老马递给陆林:“这孩子和他爸相依为命,当时他在上大学,还有两年毕业,出事后,自己退学了。”
陆林看着刘建平的简单资料,老马说了一句,“我打听到,当时海皇拆迁时,嚣张的说过,谁影响海皇一阵子,我影响他一辈子。这话很多人都知道。”
哪些手段不用老马说,陆林也知道,暴力殴打,围堵,咋门窗,断水断电,甚至有次纵火,还有株连逼迁。
三天后,去京城的人回来了,程峰和小陈脸色很难看。
“刘建平不见了。”程峰说,“工地上的人说,他上个月就辞职了,不知道去哪了。”
陆林的心沉了下去。
又一条线索,断了。
接下来的日子,类似的巧合越来越多。
一个愿意出来作证的被拆迁户,在约好见面的前一天,忽然打电话说“不去了”,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打电话不接,去找人,说出门打工了。
一个曾经在金煌当会计的人,刚被找到,第二天就失踪了,家里人说回老家了,但老家那边说根本没见到人。
一个举报信里提到的拆迁队队长,被传唤到局里问话,不到半小时,律师就来了,什么都没问到。
陆林知道,有人在灭口,有人在封口,有人在阻止他们查下去。
没有证据,就抓不了人。抓不了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逍遥法外。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薄暮和吴忌都在。
“陆队,吃饭了吗?”薄暮问。
陆林摇摇头,没说话,直接瘫在沙发上。
吴忌去厨房给他热饭,薄暮坐过来,看着他。
“案子不顺利?”薄暮问。
陆林闭着眼,嗯了一声。
薄暮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吴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过来,放在陆林面前。
陆林睁开眼,看着那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还有几块卤牛肉。
“方姨做的卤牛肉。”吴忌说,“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