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忌回来之后,薄暮的日子才算真正活过来。
倒不是说之前过得有多糟糕,饭照吃,觉照睡,班照上,辖区里该调解的纠纷一件没落下,该巡逻的路线一天没偷懒。但那种家里有人在等和家里没人的区别,就像穿了两个月的旧棉袄和刚晒过太阳的新棉袄,外表看不出,贴身穿才知道差了多少。
这天晚上,薄暮下班回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香味。吴忌正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拿着锅铲,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
“哟,吴老师亲自下厨?”薄暮换了鞋,凑过去看,“做什么呢?”
“红烧肉。”吴忌头也没回,“买回来,热一下,不容易翻车。”
薄暮探头看了一眼,色泽还行,肉块大小也匀称,就是酱色有点深。
“酱油放多了?”他问。
吴忌铲子一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薄警官,吃吗?”
薄暮笑的谄媚,“吃吃吃。
吃完饭,薄暮洗碗,吴忌擦桌子。厨房的灯暖黄暖黄的,水龙头的水声哗啦啦响,往窗外看还能看到宝山路那边隐约的霓虹。
吴忌把抹布搭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薄暮的背影。
“暮哥。”吴忌忽然开口。
“嗯?”薄暮头也没回,手上还在刷锅。
“你算没算过,这些年你找了多少个?”
薄暮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把锅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上,双手抱胸,含笑看着吴忌。
那眼神,懒洋洋的。
薄暮想了想,说:“三十多个吧。”
吴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咱区这么多啊?”
薄暮啧了一声:“比咱小区耗子多。”
吴忌笑出声,靠在门框上,看着薄暮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
“薄响响,”他忽然又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薄暮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怎么办?”
“就是……”吴忌想了想,“一直当片警?还是想去刑警队?还是……”
他没说完,但薄暮懂他的意思。
薄暮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光。
“正阳,我就当片警。”他说,“养老吧,大妈们挺有意思的。”
吴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薄暮继续说:“片警挺好。管一条街,认识几百号人,谁家丢猫了,谁家下水道堵了,谁家两口子打架了,我都知道。老太太见了我叫小薄,小孩子见了我叫叔叔。这种日子,挺好。”
吴忌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低下头,掩饰地笑了笑,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如常。
吴忌说,“我以后也不会做纯学术。”
薄暮挑眉:“哦?”
“我这个人俗。”吴忌认真地说,“我喜欢数学,但我更喜欢学以致用。”声音轻了些:“我想挣钱。挣很多钱。让所有我爱的人,都过得好好的。”
薄暮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又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最后变成了一声笑。
他伸手,把吴忌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吴正阳,”他说,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好呢。”
吴忌靠在他怀里,闷声笑:“我也觉得我挺好的。”
薄暮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像星星。造孽啊,还是抱抱吧。不敢亲。
薄暮心想,我这辈子把正阳养得很好呢。
他笑出声,把吴忌又往怀里按了按,揉乱了他的头发。
吴忌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洗碗去,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一早,薄暮哼着歌准时出现在所里。
老张看见他,愣了一下:“哟,今儿这么高兴?”
薄暮把包放下,随口说:“正阳回来了。”
老张啧了一声:“得,谁还没个弟弟呢。”
薄暮笑,没接话。
上午没什么大事,处理了几个报警电话。李婶儿和张阿姨吵起来了,张阿姨被李婶儿家阳台的花盆砸了肩膀,李婶儿就说花盆是自己掉的吗?还不是你家猫老跑我家阳台,偷东西吃,猫碰掉的。两人一言不合就吵吵起来。这些事,琐碎得不能再琐碎。
但薄暮干得挺开心。
下午,他骑着摩托车去宝山路转了一圈。
老周烟酒店开着门,老周看见他,热情地招手:“小薄警官,进来坐!”
薄暮把车停好,进去坐了五分钟,听老周抱怨了一通最近的生意,天气热,买烟的人少了,隔壁新开了家便利店,抢了他不少客源。
他从烟酒店出来,又去刘桂香的推拿店坐了一会儿。刘桂香给他倒了杯茶,聊了几句最近的生意,又说她儿子高考考得不错,过几天就要去省城念大学了。
“挺好的。”薄暮说,“以后有出息。”
刘桂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托您吉言。”
从推拿店出来,薄暮站在巷子里,点了一支烟。
巷子深处,金煌的后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本地的。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骑上摩托车走了。
不急。
晚上回家,陆林难得回来得早。
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薄暮做了四个菜一盘蒸螃蟹,一盘白灼虾,煎焖鱼,还有个海肠饭,西红柿蛋汤。吴忌吃得香,薄暮看着,心里挺满意。
陆林看着饭,瞅着薄暮,又看了看吴忌,“最近海鲜便宜啊?”他和薄暮吃饭的时候,可没这么多海鲜,他也喜欢吃呢。吴忌不在家,这臭小子做饭也不用心了。这一回来,家里吃饭水平直奔小康。
吴忌笑,给陆队拿螃蟹,“这个特别肥。我给您倒点醋。”陆队喜欢沾醋吃。
薄暮立马拦了,“我去拿。”
陆林笑着剥开蟹壳,还真肥。
吃完饭,陆林没急着回书房,而是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薄暮看他那样子,知道有事,洗了碗就坐过来。
“案子有进展?”他问。最近陆林在破一件命案。
陆林吐出一口烟雾,沉默了几秒,才说:“刘永强的那个案子,专案组成立了。”
薄暮挑眉:“专案组?”看来刘永强的案子牵扯挺多的。
“嗯。”陆林揉了揉眉心,“局长直接牵头。”
薄暮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这里面肯定还有事。
陆林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支,深吸一口,才开口:“刘永强死之前,来找过我。”
薄暮愣住了。
吴忌正在旁边看书,闻言也抬起头。
“什么时候?”薄暮问。
“大概一个月前。”陆林的眼神有些沉。
“他说什么?”
陆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他说,金煌有问题,他手里有东西,可以证明。但他没说是什么东西,只说让我有空联系他。”
薄暮的眉头皱起来:“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陆林闭了闭眼,“第二天,就接到报案,说他在废弃厂房里死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吴忌轻声说:“他说的那个东西,可能就是他死的真正原因。”
陆林点点头:“专案组现在就在找这个东西。刘永强租的那间屋子,我们翻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他生前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也都查了,没有线索。”
薄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刘永强,金煌的前保安,出狱后一直打零工,住在城西老旧小区。他手里能有什么东西,让老板不惜杀人灭口?
“他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薄暮问。
“有个姐姐,嫁到外地去了,很多年没联系。”陆林说,“我们联系上了,她说刘永强这几年很少跟她联系,只知道他在林海混得不好。”
薄暮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刘永强来找过陆林,说有东西可以证明金煌有问题,什么问题没说,然后就死了。
那个东西,要么被人拿走了,要么还藏在某个地方。
“他平时经常去哪些地方?”薄暮问。
陆林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嘛?”
薄暮耸肩:“我就是问问。我那片儿,我熟。”
陆林沉默了几秒,才说:“他的活动范围很简单,出租屋、工地、小饭馆、棋牌室。我们全都查过了。”
“棋牌室?”薄暮捕捉到一个词,“哪家棋牌室?”
陆林说:“宝山路那边,有家老孙棋牌室。他经常去那儿打牌。”
薄暮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老孙棋牌室。
就是那条巷子里,金煌后门斜对面那家。
他想起老孙那张油滑的脸,“那个棋牌室,我去摸排过。”薄暮说,“老板姓孙,四十多岁,开一辆帕萨特。”
陆林点点头:“就是那家。我们问过他了,他说刘永强确实经常来,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打打牌,输赢不大。”
薄暮没说话。
第二天,薄暮照常上班。
上午处理了几个纠纷,中午在所里食堂吃了饭,下午又骑着摩托车去了宝山路。
他没直接去老孙棋牌室,而是先去了老周烟酒店。
老周正在门口乘凉,看见他,热情地招手:“小薄警官,来瓶水?”
薄暮把车停好,接过老周递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跟他聊天。
“周叔,最近生意还行?”
老周叹气:“也就那样吧。天热,这个时间出来的人少了。”
薄暮点点头,随口问:“那条巷子里的棋牌室,您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