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挂断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个卷宗上。

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值班的同事在外面工作。窗外暮色四合，老张走之前还探头问他：“还不走？你弟弟不是出差了，家里又没人，早点回去休息。”他随口应了声再看会儿，就把自己钉在这把旧转椅上，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旧档案。

2002年3月14日，城西区宝山路聚贤楼餐厅，酒后斗殴。

报警人是餐厅的老板，涉及到的人有林志诚，男，47岁，台胞证，自称来大陆经商，同行者为其商业伙伴陈文宏。冲突另一方为三名本地社会闲散人员，已被行政处罚。经调解，双方各自承担一半财产损失，案结。

他读第一遍的时候，只觉得是一起普通的酒后冲突。读第二遍，目光停在了证人那一栏。

证人：李国栋，男，35岁，林海港务局调度科副科长。

卷宗里附了李国栋的笔录摘录：“当晚我与林先生、陈先生正在用餐，因之前林先生不慎遗失了重要文件包，被我捡到并归还，他坚持要请客表示感谢……发生冲突时我曾试图劝阻，对方态度恶劣，餐厅老板报警处理。”

字里行间，看似滴水不漏，但就是这种特意解释撇清关系的话，让薄暮觉得不对劲。

太刻意了！

薄暮把卷宗合上，又翻开，合上，又翻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那圈孤零零的光晕，他把那几页纸看了四遍，一字一句的看。

那些真正有问题的人，往往最想把每一个接触点都修饰得合情合理。

第二天薄暮特意去餐厅找老板了解情况。

“啊，我想想，那两名台胞想息事宁人，但是，当时闹得有点大，桌椅碟盘的坏了好多，他们倒想赔给我，但是这个事吧。”老板反倒很坦荡，“数目不小，我也不是漫天要价的，还是经公好，该赔多少赔多少。”

薄暮再问，“台胞和他们的那个朋友，你觉得关系怎么样？”

老板有点迷茫，“关系啊？”看着薄暮，“我想想，应该可以吧，我看他们三个都不想闹大，还，还可以？就见了一面，看不太出来。”

看薄暮点头，老板说，“都一年多了，记得不多，您今天一问，还是因为他们是台胞，我还记得一点。”

薄暮和老板握手，“可以了，非常感谢。还请您保密。”

“哎，好的，好的。”

走的时候薄暮留了电话，还有什么想起来的，就给他打电话。

老板这人还比较靠谱，薄暮走了他就琢磨，那俩人不会有问题吧，嘿，还真有可能，不然警察能调查？不过，有什么问题？老板坐在那出神的想，他儿子拿着塑料冲锋枪在店里跑来跑去，嘴里突突突的，老板眼前一亮，唉呀妈呀，不会是间谍吧？

薄暮忙活一天，晚上和吴忌打电话时，懒洋洋地靠在床头，“正阳，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哥哥给你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吴忌的声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你又要发奖金了？”

薄暮噎了一下：“……就说想要什么吧。”

“那买个电脑吧，我想要那款ThinkPad，轻薄一点的，现在这台太重了。”

“行！”薄暮盘算着这次能从老赵那儿薅多少，“你那边怎么样？账查清楚了？”

“还在梳理。”吴忌倒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今天检察院的正式介入，接下来可能会忙一点，但不会熬夜！”

“嗯~”薄暮语调拉长。

吴忌轻笑，“你也是，要是敢受伤......”

“肯定不会！”薄暮求生欲很强，可不敢受伤。

两人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薄暮没说他发现了什么，吴忌也没追问，薄暮也没问吴忌的具体内容，两人对于保密的，都默契的不追问。

第二天薄暮抽空又去找老赵。

“你辖区里有这俩人？”他指的是林志诚和陈文宏。

“不在我辖区，在酒店住。”薄暮说，“但我查了，酒店那片归友谊路派出所，跟我隔着三条街。”

“所以你就拿来给我？”可真会省事，查了个开头就甩出来了。

“不然呢？”薄暮理直气壮，“我没管辖权，也不想跨区办案惹麻烦。这种疑似涉谍的线索，本来就是你们的事。我就是个偶然翻到旧卷宗的片警，发现了点可疑情况，按规定上报。这不叫惹事，叫履职。”

老赵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把信封往腋下一夹，手指点了点他：“在这儿等着。”

没等多久，大约十分钟。老赵回来时，身后跟了个人，四十出头，短发，精干，穿一件看不出牌子的夹克。

“这是老韩。”老赵简单介绍，“你把情况再说一遍。”

薄暮把案卷里的事复述了一遍，又把他调查到的说了说，没添油加醋，也没过多臆测。他注意到老韩听得很专注，一句话没说。

老赵在旁边咳嗽一声：“这小子就是当年举报王秀梅那个。”

薄暮挑眉，都知道王秀梅，看来那条线有大鱼。

老韩多看了薄暮几眼，点了点头：“材料我收下了。”顿了顿，“奖金按规定走流程。”

薄暮点点头：“那我先走了，所里还有事。”

出门和老赵说，“你们早盯着了，是吧？”

老赵拍拍薄暮，没说话。

行吧，也不知道奖金够不够买电脑的。

骑车出了那条街，他才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还带是找更隐蔽的那些。

可惜了。老赵和老韩感叹，“当初想让这小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