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陆队,”薄暮忽然很认真地看着陆林,“我没做过坏事。偷鸡摸狗、抢东西、骗人……这些都没干过。我捡过破烂,也捡过别人掉的钱包,里面有钱有粮票,我送到附近的派出所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我遇到的第一个收留我的人,是个算命的瞎子。他告诉我,人要走正道,不然就回不了头。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他都掰碎了跟我说。我还怀疑过他是不是真瞎,因为他有时候看人挺准的。不过后来确认了,他是真瞎,是后来生病瞎的。不然……他大概会教我认字。”
“算命的?”陆林捕捉到这个信息,“他现在在哪?”
“死了。”薄暮垂下眼,声音低了些,“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就说他得了治不好的病,活不了多久了。我和他住了大概五六个月吧。他教我认了点简单的字,用树枝在地上划拉,更多的是讲道理。他死了之后,我就把他埋在他早就看好的山坡上了,用他攒的一点钱买了点纸钱烧了。”
“那时你几岁?”陆林问。
薄暮想了想:“七岁。刚跑出来没多久。”
七岁。陆林心里一沉。一个七岁的孩子,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盲老人的死亡,并处理了后事。
“离开那个算命的瞎子之后,你去哪了?”陆林的声音不知不觉放缓了些。
薄暮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像是在梳理那段遥远的记忆。“离开老瞎子,我就专门挑有派出所、公安局附近的地方待着。老瞎子嘱咐过我,那种地方一般比较安全,坏人也少。他也劝我去找警察,说好歹福利院有住有吃的。”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自嘲,“我去过福利院,在围墙外面转了好几圈。大铁门锁着,里面倒是有些孩子在玩,但看着……总觉得不自在。还有人来看孩子,想领养。我在那儿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进去。我不想被关着,也不想……被人挑挑拣拣地领走。那时候小,就觉得,靠自己也能活。”
陆林默然。他能理解一个年幼却过早尝尽人情冷暖、对自由有着本能渴望的孩子的选择。福利院对那样的孩子来说,可能更像一个漂亮的笼子。
“后来,我就想办法过冬。这边的冬天太冷了,我见过好几个……冻死的。”薄暮的声音很轻,吴忌停下了筷子,看着他。薄暮揉了揉吴忌的头发,示意他继续吃饭。“八岁那年冬天,我就跟着那个修自行车的瘸子。他一开始对我还行,可能真想养个孩子防老。我也挺卖力帮他干活。可是第二年,他弟弟家就把一个半大孩子送来了,说是他亲侄子,以后要继承他的铺子。那孩子来了之后,看我不顺眼,瘸子也开始偏向他侄子。我知道待不下去了,就走了。”
“你怎么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靠走路?”陆林想象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公路上蹒跚独行。
薄暮摇摇头:“走路太慢,也危险。我扒火车。”
“扒火车?”陆林虽然有所预料,但听到这孩子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心惊。很危险!
“嗯,”薄暮倒是很平静,“看准了,找机会爬上去。有时候是运煤的车,有时候是空的货车皮。得躲着检车的人,也得小心别在车开的时候掉下来。冷,饿,但快。”他说得简略,但其中的艰辛与危险,不言而喻。
陆林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重了。这孩子,胆大,心细,能吃苦,也够狠,对自己狠。
“十岁那年,我又找了个小饭店打杂,就是刚才说的那个。管吃管住,不给钱。老板娘心软收留的我,老板脾气坏。熬过一个冬天,天暖和了,我就自己走了。那老板总想找机会揍我,犯不上跟他耗。”薄暮的语气里没什么怨恨,更像是一种基于生存成本的冷静计算。
“从小饭馆走了,就来了临海市。这边真大,人真多。”薄暮说着,眼睛微微亮了亮,那是这个孩子对广阔天地的本能向往,“刚来的时候,就在火车站附近找吃的,然后……就遇到了吴忌。”他看了一眼安静吃饭的吴忌,眼神温柔。
“这里是省会。”陆林解释道,“一个省最大的城市。”
“哦。”薄暮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去年冬天,我俩一开始住在明珠公园那个厕所里,能挡风。今年公园翻新,那边封了,进不去了。我就带着他在桥洞那边找了个地方,收拾了一下,本来以为能对付过去。”结果....
一顿饭,就在薄暮断断续续的讲述和陆林的倾听中过去了。饭菜很可口,但陆林吃得有些心绪复杂。他知道了薄暮过去的轮廓:七岁前后疑似被拐后逃脱,跟着算命瞎子短暂学习“道理”,之后开始漫长的流浪生涯,为了生存,学会了各种底层技能,扒火车辗转城市,在饭店、修车铺打过杂,机警、聪慧、能吃苦,也极度缺乏安全感和对人的信任,但心底有一条模糊却坚持的底线,不走歪路。直到遇到吴忌,两个孤独的孩子互相取暖,流浪的脚步才在临海市暂时停留,然后,找到了他。
这经历,丰富得让人心疼,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这孩子身上有种远超年龄的成熟和防备。他不是天生如此,是生活,是生存,硬生生把他磨成了这样。
吃完饭,薄暮利落地收拾碗筷,吴忌想帮忙,被他赶去坐着。“你别动,刚吃饱,在客厅里走走。”
陆林想帮忙,薄暮没拒绝。吴忌说:“用热水洗。”薄暮手上的冻伤还没好。
两个人麻利的收拾好厨房,薄暮问陆林,“要测一下我们的学习吗?”
陆林看着他,“好。去拿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