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缠在竹梢未曾散去，竹榻上的婴孩便攥着小拳头哭醒。哭声细弱却缠人，一声接着一声，像根极软的绒毛，轻轻挠着苑辞沉寂多年的心口。

她骤然睁眼，长睫轻颤，指尖还悬在婴孩上方一寸之处，未曾落下。昨夜守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仙躯不困，心神却被这小小的生命牵得紧绷，眼底凝着一层浅淡倦意。见孩子小脸憋得通红，小嘴不停翕动，发出细碎的呜咽，她才后知后觉地僵住——是饿了。

苑辞起身便要踏云下山，仙力微动的刹那，脚步又猛地折回。她一身清冽仙泽，若是这般闯入凡间村落，怕是要惊得凡人跪拜叩首，反倒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沉吟片刻，她缓缓敛去周身所有仙气，只留一丝最微弱的灵气护住自身，换了一身凡间妇人常穿的素布短褐，粗布料子蹭过指尖，带着从未有过的粗糙与真实。

她小心翼翼将婴孩裹在怀中，小小的一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循着记忆里山下飘来的人间烟火气，她一步一步，踏过青竹与溪石，往最近的村落走去。

村口溪边，正有妇人蹲在青石上捣衣，木槌起落，敲得水声清脆。妇人抬眼瞧见她抱着孩子立在田埂上，衣着素净，眉眼清俊得不像话，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倒像个落难无助的年轻娘子，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姑娘，你这是……”

苑辞极少与凡人这般低声说话，语气略僵，却努力压着清冷，尽量温和：“大嫂，我怀中孩儿饿了，不知可否借些米浆，或是告知我，婴孩，该用何物喂养？”

妇人瞧了瞧她怀里皱巴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孩，又看她一身无措、手足无措的模样，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心头一软，连忙拉着她往自家茅屋走：“可怜见的，这小娃是饿狠了！我家孙儿刚断乳，屋里还有晒干的米糕，我给你煮成米浆，最是养人，也好消化。”

灶膛里的柴火燃起，橘色的火光映着简陋的茅屋，淡淡的米香一点点漫开，缠上鼻尖。苑辞坐在灶边矮凳上，学着妇人的样子轻轻拍哄怀中婴孩，手臂僵硬得像块未经雕琢的顽石。孩子每哭一声，她指尖便紧一分，连呼吸都跟着乱了节拍，惹得妇人忍不住笑着上前指点。

“姑娘你太僵啦，娃儿要抱着轻晃，像这样……手腕软一点，身子跟着缓一缓，他就安稳了。”

妇人接过婴孩，手腕轻缓一摇，指尖轻轻拍着后背，那哭闹不休的小娃娃竟真的渐渐安分，小眉头也舒展开来。苑辞依样学来，笨拙地环着孩子，感受着怀里那团小小的温热，心底那片清寂了千万年的地方，竟软得发绵，像被春水浸过的云。

临走时，妇人塞给她一小袋新碾的白米、几块晒得干爽的米糕，还有一方洗得柔软的棉布襁褓：“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娃儿皮嫩，经不得粗布磨，这棉布给他裹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