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风渐起时,苑辞抱着怀中的婴孩,回到了秘境深处的竹屋。
推开门,屋内依旧是往日的清简模样:竹桌竹椅泛着温润的光,墙角的墨兰吐着幽芳,案上的书卷还摊在昨日翻看的页脚,炉中残火尚有余温,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凭空添了几分莫名的局促。她轻轻将孩子放在铺着软毡的竹榻上,动作生疏得近乎僵硬,生怕稍一用力,便惊扰了这脆弱的小生灵。
襁褓中的男婴似是累极,此刻竟止住了啼哭,闭着眼沉沉睡着,小小的鼻翼微微翕动,呼吸浅而匀。苑辞立在榻边,垂眸望着他,指尖悬在半空,却不知该如何触碰。方才溪畔的柔软与决断,此刻竟如潮水般退去,余下的,是满心的茫然与一丝难以言说的悔意。
她究竟是一时糊涂,还是被那点残存的记忆冲昏了头?
苑辞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望着屋外渐沉的暮色,眉峰拧起。她自幼孤苦,五岁失恃,后又历经家变,颠沛流离,从未感受过寻常人家的温情,更遑论照料一个婴儿。她是清宴仙君,是镇厄司的守护者,毕生所学皆为斩妖除魔、渡化厄气,指尖握过的是箫刃,是玉印,而非襁褓,而非乳哺之具。母亲当年的教诲犹在耳畔,可“心善”二字,此刻却化作了沉甸甸的难题——她连自己都过得清简随性,餐风饮露亦能度日,又如何能养活一个嗷嗷待哺的凡人婴孩?
屋内静得能听见婴孩细微的呼吸声,苑辞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竹榻上。那孩子睡得不安稳,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小嘴巴无意识地抿了抿,发出几不可闻的呓语。苑辞的心莫名一软,可随即又被更深的无措淹没。
他是凡人,不是仙童,无法吸纳天地灵气为生。方才抱回来的路上,她已探过他的气息,纯粹的凡人气韵,无半分灵力,这般襁褓中的稚子,离了母乳或是米浆羹汤,又能存活几日?竹屋之中,只有清冽山泉、野果鲜菌,还有些许辟谷的丹药,丹药灵气太盛,凡人婴孩沾之恐经脉俱损,野果坚硬酸涩,他乳牙未萌,如何能嚼?山泉寡淡,又怎能滋养他日渐消耗的气血?
一个个问题涌上心头,让苑辞有些手足无措。她走遍三界,见过无数凶险,面对过滔天厄气与上古邪祟,从未有过这般慌乱。那些敌人,她能以箫刃破之,以阵法困之,可眼前这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她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姓,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为何会被弃于溪中。是家中遭逢变故,还是另有隐情?这些疑问,此刻都比不上“如何让他活下去”来得迫切。
苑辞在竹榻边来回踱步,素衣的衣角扫过竹席,带起细微的声响。她俯身,小心翼翼地拨开盖在婴孩脸上的碎发,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脸颊,那细腻的触感让她动作一滞。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婴儿,他的皮肤娇嫩得像初绽的花瓣,仿佛一碰就会破损,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