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清宁岁久,苑辞指尖抚过窗沿凝着的薄霜,忽觉天地灵息外的人间,该是换了一番模样。自归山避世,竟已过了数载,山外朝暮更迭,市井烟火,倒惹得她生了几分探看的心思。
敛了仙泽,素衣简行,足尖点云,转瞬便落于人间江南的一处闹市。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微凉,巷口的喧嚣撞面而来——挑着糖画担子的老汉敲着铜锣喊:“糖画儿哟,甜丝丝的糖画儿,现做现画咯!”隔壁的豆腐坊掌柜掀开木屉,热气裹着豆香飘出,扬声吆喝:“嫩豆腐!水豆腐!刚点好的热乎豆腐嘞!”挎着竹篮卖菱角的妇人蹲在石桥边,嗓音软糯:“新鲜的水菱角,剥好的菱角肉,姑娘要不要称点?”
茶寮里的沸水咕嘟作响,店小二擦着桌子喊着“客官里边请”,酒肆的幌子在风里晃,飘出米酒的醇香;孩童攥着刚买的麦芽糖,追着摇拨浪鼓的货郎跑,银铃似的笑闹混着货郎的“拨浪鼓、小泥人咯”,缠在斑驳的粉墙上。临街绣坊挂着新裁的锦缎,青纹水袖、粉蕊桃枝映着日头晃出柔光,街角磨剪子的老匠,敲着铁砧的叮当声,和着挑夫的号子、船娘的摇橹声,揉成一团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漫过整条街巷。苑辞立在石桥边,看乌篷船摇着橹穿过桥洞,船娘的吴侬软语顺着流水飘来,惊起水面几尾锦鲤,才觉这人间的热闹,是这般鲜活滚烫,与秘境的清寂,是全然不同的温软。
行至闹市尽头,便是连绵的青山。弃了市井喧嚣,拾级而上,山路间草木葱茏,野芳吐蕊,风过林梢卷着松针与竹露的清冽。山涧自巅而下,绕石穿林汇成一湾清溪,水色澄澈能映出云影,溪底圆润的卵石间,几尾小鱼摆尾游过,溪声叮咚和着鸟鸣,倒比秘境更添几分野趣。这溪竟通着山下的河,又绕山而去,像一条银带,一头系着人间烟火,一头牵着重峦叠嶂,不知淌向何方。
苑辞寻了块青石坐定,正望着溪面碎金似的波光出神,忽闻下游传来极轻的响动——细弱的、断断续续的,是婴儿的啼哭,像风中颤巍巍的烛火,稍不留意便要被溪声盖过。她眉峰微蹙,循声行去,只见溪心漂着一只半旧的桐木盆,盆沿的漆掉了大半,被溪水浸得发胀微卷,盆里竟躺着个襁褓中的男婴。
襁褓只是粗布所制,边角磨得毛糙起球,松松裹着小小的孩子,小脸皱巴巴的,唇色泛着青白,哭声细得像蚊蚋,一双眼睛闭着,偶尔费力地睁一下,也只是迷蒙的一点光,转瞬又合上。木盆随着溪水轻轻晃荡,撞在溪石上发出轻响,眼看便要被水流冲去前方的浅滩,盆沿已沾了不少水渍,再漂下去,要么被溪石撞翻,要么被寒气浸透,这小小的孩子,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
苑辞立在溪畔,指尖微僵,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竟未立刻伸手。她本是避世之人,前尘的颠沛、苑氏的纠葛,早已让她断了多余的尘缘,渡厄是天命,护三界是职责,可这无端的、素不相识的牵绊,何必去揽?这世间生离死别本是定数,一命自有一命的造化,她渡得了天地厄气,渡不了众生祸福,何以要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婴孩,乱了自己的心境?她该转身的,像从未听见这啼哭,像从未看见这溪中的木盆,继续她的游历,继续她的清宁,无牵无挂,才是她该走的路。
可目光终究落回那孩子身上,见他费力地蜷了蜷小手,哭声又弱了几分,小小的身子在粗布襁褓里微微发抖,像寒风中瑟缩的雏鸟。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记忆的碎片猝不及防地涌上来——那是她五岁那年,贪玩跑丢了玉佩,在山林里哭到天黑,浑身沾着草叶与泥土,吓得连路都认不清。母亲寻来时,没有半分责备,只是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眼底盛着柔得化不开的暖意,像裹着阳光的云。她伸出温软的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指腹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动作轻得怕碰碎了她,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柔声说:“阿辞不怕,娘在呢。”见她仍抽噎着攥紧小拳头,母亲又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而坚定:“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守住本心,心善便不惧路远,心暖便不畏风寒。”那时母亲的怀抱很软,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说话时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那句“守住本心”,便像一枚温玉,刻进了她年少的记忆里,即便后来母亲离世,也始终是她迷茫时的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