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底是真正的无间炼狱。黑水粘稠如墨,泛着腐臭的腥气,每一丝都浸着数百年献祭积攒的怨戾,像无数冰冷的细针钻进骨缝;池底淤泥翻涌,裹着枯骨碎渣,枯槁的鬼手从泥中不断伸出,青黑指爪抠着皮肉,将人往更深的黑暗里拖拽。苑辞的残躯在黑水里沉沉浮浮,雷鞭的伤口渗着淡金血珠,刚溢出就被黑水贪婪吞噬,连一点痕迹都不留,唯有心口的刺痛,提醒着她凌霄殿的凉薄、苍梧城的背叛。
意识在极致的冷与痛里骤然清醒。是恨——八千余岁的神裔,护过三界烟火,守过天规道义,换来的却是同族构陷、众生凉薄、身沉血池的结局。这份恨,不是稚拙怨怼,是千年世情磨出的决绝,是被道与生狠狠刺透后的寒戾,烫得血脉翻涌,却偏不折那守道的根。
恨凌霄殿道貌岸然,以天规为枷、偏见为尺,将坚守视作忤逆;恨苑霖狼子野心,同宗相残,踩着她的骨血攀附权柄;恨苍梧众生趋利避害,受她神血护佑,却视她为祭品欢腾沉沦;更恨自己半生心软,识人不清,守了千年的道,竟落得众叛亲离。
她是神,亦有生灵七情。守道从非泯灭爱恨,而是纵使恨入骨髓,也不迁怒无辜,不把自己的道,折在滔天恨意里。
这份恨,是烧尽怯懦的火,是熔铸利刃的料。
意识归位的刹那,苑辞攥紧拳,残躯仅剩的神息骤然翻涌,淡金微光灼得缠骨枯手滋滋消散,数百年怨戾尽数被吸噬——成了滋养残躯、凝实神息的养料。
无边黑暗里,一点莹白微光在黑水翻涌中沉伏。那是半人高的上古玄玉,莹润如凝脂,却被血池万年瘴气浸出墨色云纹,玉身上古纹路在她的神息映照下缓缓亮起,与心口神脉遥遥相和。这玉,吸尽阴邪却未失灵,至阴至寒亦至刚至韧,恰配她此刻带恨守道的心境。
苑辞撑着残躯抚上玄玉,刺骨的凉混着玉的灵润涤清混沌神息。她要炼器——以血池玄玉为材,神血为引,恨意为火,炼独属于自己的渡厄刃,不要凌霄殿御赐,不要太子尊荣,只守己心,只斩邪妄。
指尖划破掌心,淡金神血汩汩滴落在玉面,上古云纹骤然爆发出金芒,墨色瘴气翻涌而出,却被神血裹成金黑交织的光茧。她盘膝掐动上古炼器诀,将八千年守道执念、血池底的滔天恨意、涅槃重生的决绝,尽数凝于神息,引玉灵与怨戾相融塑形,更以神念刻入本心执念,让器与魂融,心与刃通。
先炼盈月箫——取玄玉最莹润的中段,凝作一尺八寸玉箫,萧身圆润如弯月,刻满渡厄清纹,墨纹绕身如流云,金芒隐于纹隙;箫尾留双环,恰能悬坠碎玉,箫声清浊随心,曲韵不同,威能各异。此箫以神血养魂,以恨意为韵,吹之可引天地灵息,亦能凝骨中恨戾,是渡厄之器,亦是索命之兵。
再炼一对无他碎玉——取玄玉余料,凝作一大一小两枚尖刺状碎玉,大的如半截指尖,三棱锋芒毕露,小的仅指甲盖大小,单刃细锐如针,玉色墨金交融,与盈月箫纹脉相契。名取《卖油翁》“无他,唯手熟尔”,既寄愿千锤百炼后御器随心,更以神念养出器灵,无需繁杂法诀,仅轻声唤名“无他”,便可心意相通,操控碎玉攻防,远攻近守,精准无匹;借箫声可增十倍威能,离箫亦可独立御使,专司精准打击,百发百中。
- 大碎玉刻镇厄纹,纹路如交错盾甲,轻唤“无他”,可凝金黑灵光成盾,御仙法、挡邪祟,护己护心;亦可随念化作尖刺破甲,攻守兼备,掷出千里亦可闻声归位。
- 小碎玉刻诛邪纹,纹路如细锐刀锋,轻唤“无他”,可飞射破经脉、碎邪瘴,藏于袖间随手可发,悄无声息取敌命;亦可附于箫声,随音激射,追魂锁魄,避无可避。
两枚无他碎玉以细链系于盈月箫尾双环,平时如挂坠垂落,箫身一动便轻响泠泠,看似温润配饰,实则藏锋带刃,恰如苑辞——外守道温然,内藏恨寒冽;器与魂融,心与刃通,一声轻唤,便是雷霆一击。
光茧骤然炸开,金黑灵光冲彻黑水,将无边黑暗撕开一道裂口。苑辞掌心托着盈月箫,箫尾双环悬着无他碎玉,泠泠轻响在血池底漾开。她撑箫站起,残躯借炼器与涅槃之力筋骨重塑,伤口凝合,神息虽未复巅峰,却比往日更凝实决绝,眼底翻涌着恨,却立着不可撼动的道。指尖轻捻箫尾碎玉,唇间轻吐二字:“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