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的黑浪终是平复,翻涌的瘴气散作轻烟,被晨风卷着,消弭在苍梧的天际。城郊的祭台旁,邪阵的黑气褪尽,黄符燃成余烬,数十名道人收了桃木剑,玄色道袍沾着淡淡的腥气,却难掩面上的松快。鬼面祭者收了骨杖,赤足走下祭台,青面獠牙的面具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无人知其来路,亦无人问其归途,只当是镇厄的仙使,躬身相送。
兵丁们收了戈矛,铁链随意扔在石台上,那上面的金血已凝作暗痕,被他们弃如敝履。帝王的銮驾行至祭台,帘幕轻掀,帝王探出头,望着平静的血池与清朗的天色,龙颜大悦,扬声下令:“罪仙献祭,苍梧厄除!全城大庆三日,免半年赋税,与民同乐!”
旨意传下,欢声雷动。
兵丁们率先振臂高呼,声浪震彻郊野,而后便随着銮驾往城中去,沿途所过,皆是百姓夹道相迎。往日里因厄气缠身而死气沉沉的苍梧城,一朝焕了生机,巷口的老槐树旁,支起了锣鼓棚,锣鼓声咚咚锵锵,敲得人心头滚烫;街边的酒肆茶寮,尽数敞了门,掌柜的笑着添酒布菜,座上宾客满座,推杯换盏间,尽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孩童们最是雀跃,扯着风筝线在长街上奔跑,纸鸢飞在清朗的天上,燕雀、蝴蝶、锦鲤,各色模样,映着他们笑弯的眉眼。往日里因厄气不敢出门的稚子,如今聚在巷口拍花子、滚铁环,笑声撞着青石板,碎作满地欢喜,连风拂过巷弄,都带着软糯的甜。
老妪们扶着门框,望着街上的热闹,眼角眉梢都是笑,手指捻着佛珠,口中念着“谢天谢地”“谢王上护佑”,却无一人想起,那道被拖入血池的单薄身影,曾以神血护下这满城稚童的性命。
市集里更是热闹,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胭脂水粉、糖糕点心、针头线脑,一应俱全,吆喝声此起彼伏。往日里因厄气滞销的货物,如今被百姓争相抢购,摊主们数着铜钱,嘴角扬得老高,连称秤的手都带着笑意。有人谈起此次镇厄,拍着大腿叹道:“多亏了那罪仙坠世,成了血祭的祭品,不然咱苍梧还不知要遭多少罪!”
旁人闻言纷纷附和,言语间皆是庆幸,竟无半分惋惜:“可不是嘛!帝王英明,寻得此仙献祭,咱这日子才算安稳了!”“那罪仙本就是忤逆天道的,死得其所,也算造福苍梧了!”
他们嚼着糖糕,喝着美酒,说着轻描淡写的话,将一个鲜活的生命,归作“死得其所”,将一场无辜的献祭,当作“天道酬勤”。
陈老的宅院,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压抑。兵丁尽数撤走,院门被重新修好,妻儿围在灶房旁,炖着肉,蒸着糕,香气漫了满院。孙儿扯着他的衣角,叽叽喳喳问着街上的热闹,要去看舞龙舞狮,儿媳笑着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衫,道:“爹,如今太平了,咱也去街上逛逛,沾沾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