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城的街道被清道净街,兵丁持戈列于两侧,寒光映着石板路,竟比凌霄殿的丹陛更显森冷。清宴被粗铁链锁着肩颈与四肢,铁链磨破皮肉,嵌进骨缝,由两名兵丁拖拽着前行。她脊背的伤口早被磨得血肉模糊,淡金的血珠顺着裤脚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点点血痕,每一步颠簸,都似要将残躯扯碎,意识在痛与昏沉间反复拉扯,却偏生留着一丝清明,看尽这满城的凉薄。
沿街的百姓挤在兵丁身后的巷口、檐下,没有一人敢靠近,却也没有半分怜悯。老妪扶着孙儿,眼中满是急切的盼;壮汉交头接耳,嘴角扬着释然的笑;稚童被母亲抱在怀里,伸着手指着清宴,被轻声哄着“看,罪仙被抓了,咱们苍梧就太平了,你再也不用怕夜里的怪风了”。
他们不知她昔年以神血护城,不知她守的是这满城烟火,只信帝王的谕令,只认那“罪仙坠世引厄气”的说辞。于他们而言,她不是护城者,只是平息灾祸的祭品,是能让家人安稳、孩童无忧的“解药”。那些目光,或欣喜,或冷漠,或畏惧,层层叠叠落在她身上,比凌霄殿的雷鞭更刺骨,比苑霖踹向心口的那一脚更寒心。
清宴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沾着血珠,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原来她拼尽全力护的人间,从来都只记得眼前的祸,不记得昔日的恩。
祭台设于苍梧城郊的血池旁,那方血池不知存在了多少年月,池水呈暗褐近黑,翻涌着粘稠的浪,腥气混着一股阴冷的邪风,几里之外都能闻见。池周三丈,早已布下层层法阵,数十名道人披玄色道袍,持桃木剑、黄符纸,分立于八方阵眼,剑指天穹,口中低诵着晦涩的咒文,指尖掐诀,将一道道黑气引向阵心,那咒文并非正统道韵,反倒透着股阴邪的诡谲。
道袍的玄色与血池的黑浪相融,黄符在风里猎猎作响,竟无半分祈福的庄严,只剩邪术献祭的森寒。
祭台中央,立着一个身形瘦高的人,他头戴青面獠牙的鬼面,身着曳地的黑纹祭衣,衣摆绣着扭曲的缠枝噬魂纹,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石台上。那鬼面眼窝深陷,獠牙外翻,在阴风吹拂下,竟似泛着幽幽的青光。他手中持一柄骨制长杖,杖头雕着狰狞的兽首,随着他的动作,兽首眼窝中会滴下点点黑珠,落于台上,竟滋滋烧出细小的坑洞。
兵丁将清宴拖拽至祭台之下,狠狠踹在她膝弯,逼她跪地。铁链勒得她喉间发腥,她却不肯低头,抬着眼,望向那戴鬼面的祭者,望向池周那层层邪阵,望向血池里翻涌的黑浪。
那数十名道人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诵咒的声音陡然拔高,八方阵眼的黑气骤然凝聚,化作一道道黑绳,缠上她的四肢,将她死死缚在祭台的石柱上。黑绳触肤即钻心的疼,似有无数细虫啃噬筋骨,清宴闷哼一声,唇角溢出的金血落在黑绳上,竟滋滋冒起白烟,黑绳却缠得更紧,深深嵌进皮肉。
戴鬼面的祭者缓缓转过身,骨杖在石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周遭的咒文声瞬间静了,唯有血池的翻涌声,在旷野里格外清晰。
他赤足缓步走向被缚的清宴,骨杖挑起她的下颌,鬼面的獠牙擦过她的脸颊,阴冷的声音从鬼面下传出,似揉着砂砾,又似带着回音:“罪仙降厄,以血饲池,苍梧永安……”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骨杖指向血池,池中的黑浪骤然翻涌得更烈,竟腾起数丈高的黑柱,直抵天际。那些道人再次低诵咒文,法阵的黑气与血池的黑柱相融,在祭台上空凝成一张巨大的邪网,缓缓向清宴覆来。
祭台旁的兵丁与远处观瞻的百姓,皆面露喜色,有人甚至跪地叩拜,口中念着“谢王上护佑”“苍梧太平矣”。
没有人看见,被缚在石柱上的清宴,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蜷缩,指尖轻轻抵着袖间的小玉佩——那是母亲留她的唯一念想,被她贴身藏着,此刻沾了她的血与汗,只透着一点微末的、近乎察觉不到的温意,堪堪熨着她心口最凉的地方,护着那点未曾熄灭的、守道的执念。
邪网覆顶,黑浪翻涌,鬼面祭者的骨杖即将落下,血池献祭,已至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