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书房的暗格处——那处早已空了，古卷被呈给帝王，换来了一家老小的平安。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似还压着那日被兵丁按在青石板上的冰冷，耳边还响着孙儿的哭声。他活了下来，守着家人，得了安稳，可每当闭上眼，便会想起那道昔年护城的仙影，想起自己亲口说出“我交”二字时的狼狈。

只是这份愧疚，在阖家团圆的欢喜里，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终究是选了家人，选了安稳，那点亏欠，便被压在心底，藏进岁月的褶皱里，不愿再提。

帝王的宫殿里，摆起了庆功宴，满殿珍馐，觥筹交错。文臣武将举杯相贺，称颂帝王圣明，慧眼识珠，寻得罪仙献祭，镇厄安邦。帝王饮下杯中酒，望着阶下的满朝文武，望着殿外清朗的天色，心中志得意满。那卷古卷被收进了藏宝阁，成了他镇国的宝物，而那个被拖入血池的罪仙，不过是他帝王霸业里，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一枚用后即弃的棋子。

满城的欢喜，从郊野到城中，从市集到宫阙，从稚童到老妪，人人皆在欢庆，人人皆得所愿。

锣鼓声敲了三日，烟火放了三夜，苍梧的天，从未如此清朗，苍梧的烟火，从未如此热闹。

只是无人记得，城郊的血池旁，那方石台的缝隙里，还嵌着一枚小玉佩。血渍凝在玉上，被风吹干，被雨打湿，却依旧守着那片冰冷的石台，守着那方早已平复的血池。

无人记得，曾有一位仙者，以神血护苍梧，以道心守人间，最后却落得个被至亲所害，被凡人所卖，被当作祭品，拖入深渊，无声沉沦。

无人记得，那场满城欢庆的背后，是一场孤凉的献祭，是一个生命的寂灭，是世间最荒唐的凉薄，最无声的悲哀。

苍梧安平，众生欢颜，唯有一祭，凉透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