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书柏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细针,一根根钉入方觉夏的耳膜,再顺着血脉,冻结了他四肢百骸。林间浓稠的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九霄剑宗的。
子书柏后来似乎还说了什么,安慰或提醒,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不清。方觉夏只凭着本能往前走,穿过熟悉又陌生的殿阁楼台。世界仿佛褪成灰白的皮影戏,他被剥离在外,剩下一具被真相蛀空的躯壳。
直到回到那间寒素的弟子舍,反手闩上门,背脊抵上冰冷的门板,他才像被骤然抽走全部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以至纯至净之心证道。
那九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脑海里反复刮擦,每一次都带来更深切的寒意与荒谬的刺痛。前世不愿忆起的画面翻涌上来,最后定格在视野褪色前——沐修明那双薄情的眼。
恨吗?
当然恨。刻骨的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绞痛。他恨不得立刻冲到沐修明面前,质问他如何能一边同他相伴规划余生,又一边冷酷地谋划着剥夺他的一切。
可是……心底最深处,某个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却在冰冷的恨意中喃喃低语。
如果……那诅咒是真的呢?如果沐修明真的是迫不得已呢?如果他是不得不屈从于那恶毒的宿命呢?
不!
方觉夏猛地摇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驱散这软弱的念头。无论沐修明有何隐情,被杀的是自己!被当作垫脚石的是自己!凭什么要他一个无辜受害者去体谅一个刽子手的不得已?
复仇的火焰与理智的冰冷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几乎要将这副新生的躯壳撕成碎片。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方觉夏将脸深深埋入膝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茫然。重生以来,他小心谨慎,以为自己至少看清了一部分棋局,得以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却没想到……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光线逐渐由明亮转为昏黄,又沉淀为浓郁的靛蓝。
“若夏师弟。”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平淡刻板的声音,是负责传讯的执事弟子,“剑尊有令,请师弟即刻前往隽明殿偏殿。”
方觉夏身体猛地一僵,骤然抬头。
一股莫名的寒意窜上脊背,他不知道沐修明此刻唤他是何意味,丝丝缕缕的恐惧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但与此同时,那股被逼到绝境的恨意与不甘,也如同野火般骤然升腾。
他缓缓站起身,抚平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对着模糊铜镜,整理了一下鬓发。镜中的少年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凝聚起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幽暗火光。
“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这便去。”
隽明殿偏殿不似正殿那般威严肃穆,反而多了几分清幽雅致。然而此刻殿内并未点起太多灯火,只余几盏青铜灯盏散落在角落。
光线昏蒙,浓郁的酒气弥漫在整座偏殿中。
方觉夏踏入殿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沐修明并未如往常般端坐于主位,也未在处理公务。他只是随意地坐在窗下的矮榻上,一腿曲起,手臂搭在膝头,手中握着一只青玉酒壶。玄色的外袍松散地披着,长发也未束冠,几缕散落在额前颊边。他微微侧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以及天边那轮将满未满、泛着清冷光晕的月亮。
这样的沐修明,褪去了剑尊的威严与师尊的矜持,竟显出几分落拓和寂寥。
“若夏……你来了。”沐修明并未抬眼,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微醺的鼻音,“来师尊身边坐下。”
方觉夏依言上前,却在离矮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垂首行礼:“弟子拜见师尊。”
“不必多礼。”沐修明摆了摆手,终于抬起头来。殿内光线昏暗,方觉夏却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不甚清醒的朦胧,以及眼睑下淡淡的倦色。
贵为剑尊,他早已不会被这俗物扰乱心神,今日这般作态,想必是刻意没有用灵力疏解的缘故。
“为我斟酒吧,若夏。”沐修明声音轻柔,方觉夏顿了顿,心底划过一抹不知名的情绪。
他依言上前为其斟酒,随后便垂手立在一步开外。这个距离足够恭敬,也足够安全。他闻到了更浓的酒气,混杂着沐修明身上惯有的冰雪般的冷冽气息,此刻竟奇异地糅合成一种颓唐的温柔。
“你怕我?”沐修明忽然问,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方觉夏指尖微蜷,声音平稳无波:“弟子敬重师尊。”
“敬重……”沐修明低声重复,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笑。他仰头饮尽壶中残酒,随手将青玉壶搁在榻边,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缓缓转回头,那双平日里带着阴鸷和冷漠的眼眸,此刻在酒意与昏灯下,竟显得幽深而疲惫,仿佛盛满了化不开的浓墨,“若夏,你心里……在想什么?”
空气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