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浸透窗棂，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囚笼。那道低沉的问话仿佛凝结了深夜的寒露，无声渗入方觉夏的四肢百骸。他呼吸骤停，抬眸撞进沐修明隐在阴影里的视线，那目光如深潭，映不出半点星光。

“弟子不敢。”他垂眸，羽睫在眼下投下颤动的影子，声音很轻，却掩不住骤然急促的心跳。

沐修明低笑，笑声在寂静中漾开涟漪，惊的方觉夏脊背一阵寒栗。那只抬起他下颔的手纹丝未动，指腹缓慢地贴上他颈侧跳动的脉搏，似在丈量他无处遁形的惶恐。

“若夏。”沐修明的目光流连于他轻颤的眼睫，语气温柔得令人心惊，“在师尊面前，你无需畏惧。”

这话非但未能安抚，反让方觉夏愈发攥紧了被褥。

沐修明深夜突兀现身弟子寝居已属反常，更可疑的是他如何精准知晓自己的所在？

未及深究，玄色衣袖已如夜幕垂落，带着冷冽松香将他困于方寸之间。“本尊记得……”低沉嗓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温热气息拂过敏感肌肤，“自南山村将你带回，至今已是五载春秋。”

话语在此刻意停顿，留下令人窒息的留白。方觉夏喉间发紧，身体残留的本能让他心口一窒。

“……弟子永感师恩。”他牙关紧咬，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呵……”沐修明轻笑，指尖轻抚过他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如待珍宝，“不必言谢，师尊只愿你平安顺遂。”

真是好一出师徒情深的戏码。方觉夏不由得在心底冷笑。

见他不语，沐修明眸光转深，忽然话锋一转：“可知你们大师兄执行要务时受了伤？”

方觉夏心头一紧，猝然抬眸。

这个细微的动摇似乎取悦了沐修明。他唇角勾起难以捉摸的弧度，“担心他？”指节擦过方觉夏眼尾，拭去不存在的湿意，“倒是师兄弟情深。”

话中深意让方觉夏遍体生寒。他强自镇定：“大师兄为宗门负伤，弟子理当关切。”

“好个理当关切。”沐修明微微颔首，终于直起身。月光重新洒落，方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恍若幻觉。

“好生歇息吧。”玄衣拂过月色，他走向门扉，“明日随慎南和叶溪返宗。”

而后忽的又在门槛处顿步，侧首时月光打上他的轮廓，为他镀上一层冷银。

“记住你方才所言，若夏。”轻飘飘的话语落在寂静里，重若千钧，“也别忘了师尊的话。”

门扉无声合拢，似乎从未有人来过。

方觉夏独坐榻上，良久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指节。掌心血痕斑驳，颈侧仍残留着那人冰冷的触感。

他闭眼呆坐了半晌，这才平静下来。

翌日，方觉夏未等蔺慎南与叶溪便独自返宗。他无意与那二人周旋，恨不能避而远之。甫回宗门，却闻娄韫玉因“大意失察，有负师望”被罚思过崖。

他忆起昨夜沐修明提及娄韫玉受伤之事。

究竟是何等重过，竟要在负伤后仍受此严惩？

虽于此间众人并无深谊，但娄韫玉是首个向他释出善意之人，他做不到彻底袖手旁观。

思过崖依旧清寂萧索。方觉夏方欲踏上青阶，却被无形屏障阻隔。蹙眉细看，才识得眼前禁制流转着熟悉气息——

是沐修明的灵力。

方觉夏心下一沉，难以名状的情绪翻涌而上，令他头颅与心口泛起阵阵刺痛。

抚在结界上的手渐渐蜷曲成拳，猛然砸向灵光流转的屏障。

闷响回荡，灵力反震。清晰的痛楚反而让他清醒，方觉夏深吸一口清寒的空气，压下心头横冲直撞的暴虐情绪。

正欲离去，抬首时却蓦然怔住——

但见云霭缭绕间，一道颀长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长阶前。月华如水，穿透薄雾为他周身镀上清辉，衣袂在夜风中轻扬，恍若谪仙。

是娄韫玉。

素白衣衫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仿佛随时会融于这片清冷月华。可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崖边青松，目光穿透灵光禁制，沉沉落在方觉夏身上。

隔着流转的符文与冰冷的结界，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接。

方觉夏所有翻涌的焦躁与怒意，在这沉静目光中奇异地归于平息。

隔着灵光流转的禁制，娄韫玉的声音穿透结界传来，比月色更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大师兄受了伤，心下难定，便前来探望。”方觉夏道，“却未料师兄连疗伤之机也无，就被罚到此地了。”

“皮肉小伤而已。”娄韫玉的声音隔着结界传来，带着几分刻意淡化，“师尊的处置，自有其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