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夏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试图穿透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皮,探入内里翻滚的恨意与冰寒。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声音。沉默在酒气中蔓延,每一息都拉长得令人窒息。
“弟子无甚可想。”方觉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像是干枯的树枝划过粗粝的土地。
又是长久的寂静。沐修明看着他,眼神里的朦胧似乎散去了些许,却沉淀下更复杂难辨的东西。
“真像啊……”
真像啊。
像谁?
相似的面容,相似的名字,超越师徒之情的亲近……
一个隐秘的答案呼之欲出,几乎要让方觉夏的头颅爆炸。
“像谁?”不知不觉间这两个字就被他问了出口,方觉夏顿时回过神来,紧紧地抿住了双唇。
沐修明忽然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向僵立在一旁的方觉夏,目光在他脸上近乎贪婪地逡巡。
最后,他薄唇轻启,喃喃出两个字:“觉夏……”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你的名字很好听。”——昔日沐修明眉眼含笑,一双墨眸波光潋滟。
他当时心神摇弋,在沐修明含笑的目光下喏喏不知言何。
但此时此刻,这两个字却如同一道魔咒,将他的身躯狠狠地劈开。
——“觉夏”。
他不是“若夏”。他是“方觉夏”。是那个已经死过一次,被眼前这个人亲手送上祭台的“方觉夏”。
沐修明唇间吐出的这两个字,让他感到一种荒诞的寒意。那寒意不是从外侵入,而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从每一寸早已死去的记忆里,轰然炸开,冻裂了他整个身躯。
若夏,若是方觉夏。
他不是在培养一个叫“若夏”的弟子。
他是在豢养一个叫“觉夏”的幻影。
“师尊,您醉了。”方觉夏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在殿里,空洞得不似人声,“弟子是若夏。”
殿内死寂。
青铜灯盏里的火苗猛地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惊破了这黏稠得令人窒息的氛围。
“你回去吧。”沐修明蓦地开口,先前的醉意与温度一同褪去,仿佛一场幻觉,只剩下上位者惯有的碾碎一切情绪的倨傲和淡漠。
方觉夏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更没有醉酒者常有的纠缠不清。这戛然而止的清醒,比任何醉话都更残忍地印证了他的猜想——沐修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清醒地沉溺,又随时可以抽身,退回那高高在上的的壳里。而他这具躯体,不过是一件随时被取出凭吊旧物的工具。
“是,弟子告退。”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到刻板。没有一丝犹豫,更无半分留恋。
转身走向殿门时,方觉夏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回了自己背上,沉甸甸的,带着酒意也挥之不散的阴鸷与审视。但他没有回头。鎏金的厚重门扉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殿内昏黄的灯火和弥漫的酒气一并隔绝。
踏入殿外清冷的夜色,月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竟比殿内更显明亮,却也更加寒冷。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此刻清晰得刺眼。
方觉夏一步一步走下玉石阶,脚步很稳,与来时并无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方才那声“觉夏”响起时,就已经彻底粉碎冷却。
不再是单纯的恨,也不再是迷茫的痛。
而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的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