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到艾荣超突发心梗去世的那天,他不知是对自己的命运有所预感,还是喝醉酒后想找女儿说说话,他给一宝发了短信,跟往常一样,一宝没有回。他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说起股票的事,当初只是想搏一搏,给小宝搏个首付出来,说不定连出国留学的钱都有了。你不是原来一直想留学吗。不能给女儿想要的,我心里一直都很愧疚。一宝看到了这条短信,没有回,包括后来艾荣超又打来一个电话,一宝看到了,也没有接。她与他之间已无话。因为自从艾荣超炒股失败后,一宝脑海里总是浮现起母亲瞪着恶狠狠的眼睛对父亲说:“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葬礼的时候,一宝的眼睛不受大脑控制地啪嗒啪嗒地落泪,她不是难过,只是觉得可悲。她看着母亲在棺材前嘶吼、疯狂、像一头发了癫的母狗,丑陋、让人害怕。一宝心里什么东西突然被浇灭了,又好像什么东西被唤起。对于家里的变故,她心中已经没有了那个叫做哀伤的东西,似乎连怨恨都没有了,因为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母亲占去,她只觉得心被抽干,一切都荒唐至极。
告别式的第二日,一宝便收拾行李要走。她对玉乡说,这下你不用离婚了,他也不会找小姑娘气你了,你解脱了,再去找一个男人吧,我走了。
玉乡一把打翻她的行李,呵斥道,怎么,现在就想把我撇下不管了么?有一天我死了,在这个房子,尸体都臭了才会有人发现。那你想要干嘛?一宝问。玉乡说,带我去你工作的地方,我去那边再找个零碎的工作,跟你一起攒钱买房。
一宝说你别开玩笑了,就你一个月赚的那几千块钱,买个门都不够,还买房,你别折腾我了,在老家好好待着吧,踏踏实实干到退休,我每个月回来看你。
玉乡夺过她的行李箱,不行,我不在这待着,我没法在这待了,我要被人笑话死,我必须要提前退休。
一宝也提高了音量,谁笑话你啊?你在这吃穿不愁,你要是不想在这附近住,我给你在远点找个房子,谁笑话你啊?玉乡不答应,一定要一宝带她走。一宝说不行。一宝抢回行李箱,甩开她的手,夺门而出,咚咚咚地跑下楼。玉乡在后面追,边追边喊,引得路人纷纷回头注目。
出了小区,一宝趁绿灯还有三秒结束,提着箱子快步跑过马路,奔到十字路口对面招呼出租车,哪里想到玉乡什么都不顾地跟在她后面冲,看都不看路灯已经变红,结果被一辆刚起步的越野车在拐弯处撞断了腿。
这下一宝只能带着玉乡回了深圳,但是她绝对不会带着玉乡与别人合租。
她从苏霓家搬了出来。苏霓多次说了没关系可以让阿姨一起住,但一宝不答应,说什么都要搬出来住。苏霓知道这是她的自尊心,也就没在坚持。一宝在公司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租了一个小开间,二十多平米带卫生间和灶台,不包水电每月三千六,押二付一。
其实那次车祸,因为越野车的速度并不快,所以玉乡只是左腿骨折,换做是年轻人打三个月石膏也就没事了。但因为玉乡本来就有关节炎,加上平日里不锻炼又上了年纪,所以一直好不利索。玉乡自从腿摔断后,她就一直怨恨着一宝,自己都是因为追这个死丫头才摔的,活该现在伺候我。以后去哪都要把我带上伺候我,别想甩下我。一宝有时劝玉乡站起来拄着拐走一走,越不走腿越废掉。
玉乡偏不,只要一宝在,她一定会坐上轮椅叫一宝推着她走。只有一宝不在她又必须要出去买东西时(她不用手机叫外卖,因为她觉得把银行卡绑定应用程序后她的所有钱都会被骗子划走),她才会扶着楼梯栏杆一瘸一拐地下一趟楼。
——
深圳的四季并不分明,一年到头的大部分时间总是温暖的。就算是冬天,也最多冻两个星期。不过在这两个星期里,气温可能骤降十几度,突然变得阴冷阴冷的,也令人十分难熬。
天气渐渐凉了起来。一宝看了天气预报,说过两天会有大寒潮,气温将降到三摄氏度以下,为深圳近些年的最低温度。一宝每日早出晚归,回来时超市都已经关门了,她叮嘱玉乡白天记得去买棉被。
晚上回来,一宝虽然穿了棉大衣,但还是在路上被冻得够呛。南方的冬天与北方不同,南方冬天里的空气是湿冷的,蚀骨的寒气向上冒着,尤其是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越待越冷,就像一个大冰窖,把人身上的温暖全都吸干了。
到家要睡觉时,一宝才发现玉乡没有买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