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腿脚不好,下不去楼。”玉乡委屈道。
“我每天晚上回来超市都关门了,就让你办这么一件事,你都能给忘了,你说你有什么用!那咱俩盖什么?盖什么!”
“那你怎么不在网上买啊?我以为你会在网上买。”
“网上送货要几天,我怕来不及啊!超市就在楼下,你连这两步路也懒得走吗?”
玉乡已经躺在床上,盖着夏天的薄被子,被子上又加盖了好几件冬衣。
一宝到抽屉里去拿空调遥控器,倒腾了半天才发现这个空调型号制不了热。家里一个暖宝宝都没有,屋子里没有一个能冒出热气的东西。
一宝突然感到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行了,你就在这冻死吧!冻死算了!”一宝朝玉乡吼去,话一脱口,发现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像极了玉乡的调子。
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羽绒服,穿上短靴,摔门走了。穿过很多街道,只有一些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和麦当劳还开着门,但是便利店里哪有卖棉被的。她捂紧衣襟冲着风往前走,泪如雨下。寒风把她的泪水吹干,印在脸上,刺得她生疼。悲哀就像又咸又涩的海水疯狂地灌入她的鼻子、嘴巴、眼睛。她任由自己下沉,任凭生活拖着她往下拽,没有人拉她一把。
走着走着,她发现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第一次来实习时住的楼下——那是他的家。
她冻得鼻子抽抽嗒嗒,右手哆哆嗦嗦地摸进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拨通了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号码。
嘟声的时候,她想,凭什么我要受冻,凭什么我不能被爱。
电话过了很久才被接通。她很紧张。
“喂,你好。”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男人的声音。
“喂,”她停顿了一会儿,似是鼓足勇气,“是我。”
他在那头一下便听出她的声音。他还在酒桌上陪客人,听见是她,问了在哪,立即对客人说有事先走。
他开车去找她。她远远地看见他的车灯打着双闪,她知道,那不是救赎她的上帝,而是一头扎进去就再也挣脱不出的泥潭。
他将车停在路边,下车关门,朝她跑来。她呆住,立在原地不动。他穿黑色的羽绒服,像一座山。他将她拥入怀里,她隔着厚厚的衣服感受到了温暖。他说,小宝,傻丫头,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她说,对不起。她说,求你,帮帮我。
是人类自以为早已摆脱的寒冷让她上了他的车。轿车里的热气包裹着她,是久违的温暖。他将车灯打开,橘黄色的灯光,是家的颜色。
车子优雅地绕过酒店前的喷泉花池,驶入地下车库。酒店大厅里的灯饰是悬挂在玻璃顶部一串串坠下来的金色小星星,比老旧小区里小开间里的光温暖、耀眼。所有的一切都在回退。这座城市的所有五星级酒店,未来就是她的家。她又把他的微信置顶,当手机屏幕左上角他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时,她的心又竖起来了。
——
每一次在他载她去酒店的路上,她都在心里无数遍叩问自己:这不是大多数人走的路,这并非一条正常且正确的道路。那怎么办?为了让自己驶上一条正确的道路,她应当彻底离开他(这点她暂时办不到),或者让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假离婚变成真离婚。但是她觉得实际上没有必要这样做,她认为她还年轻,正如他所说,以后她还会找别的男朋友。况且她不想做缺德的事——她认为促使他们假戏真做是一件缺德的事。但是她仍然没有正义或高尚到可以离开他。同时,她也咽不下一口气——假离婚是他们的选择,凭什么要她来买单?凭什么他们能钻法律的空子,她就不能钻道德的空子?她认为她没有义务去保障他们法律上已经不存在的婚姻还完好如初。
每一次,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时,都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头捕捉猎物时不露一点声响的猛兽。他压得她喘不上气,她会抱紧他在他身下笑,是嘲笑,笑话玉乡。她会翻来覆去地想,如果玉乡知道这件事,一定会疯掉。哈哈哈,她会疯掉。
她会先把家里砸成台风过境的样子,然后大骂她是傻子,骂他是骗子,骂他什么也给不了她,给不了她婚姻和家庭。但是她想,哼,婚姻有什么好?家庭又有什么好?婚姻唯一的好处就是正大光明。艾荣超倒是给了玉乡家庭,那又怎么样?玉乡这几十年感受到的爱,恐怕不及她与他在一起时感受到的半分。这种爱里有崇拜和信仰,有她未来想成为像他那样厉害的人的欲望。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让她能有如此感觉,同龄的男生、父亲、母亲都没有,除了华穆之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因为她爱这个男人,不是想依靠他,而是想成为他。
大部分情况下,她与他见面的地方都是在离公司很远的饭店,个别周末是在他出差的地方。她周五半夜飞去,周日晚上回来,很规律。他每次都磊落地把她介绍给他的生意伙伴,说她是他远房的外甥女,暗示她未来将是他的接班人。但实际上她根本不会接他的班,她对生意上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而这种说辞也不过是他携美貌小姐出席的一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