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这个好喝,你快尝尝!”糖糖早已经小半碗下肚。
“这叫天赋异禀,不当大厨,可惜啦。”老太太笑着直摇头。
大鲲出生在北方农村,父亲是县城事业单位里的保安,母亲只有小学文化。他家所在的整个村都很穷,没有通下水道,要上厕所只能去屋外上旱厕。冬天屎尿冻成冰粘在地上,拉屎蹲着不到十秒钟就开始冻屁股打哆嗦,上完一趟出来得立马钻进被子里暖好久;夏天则全是蚊虫,一边拉屎的情况下还要一边把屁股扭来扭去,一趟下来大鲲的大屁股上全是恶狠狠的蚊子咬的大血包。
庞大鲲原本叫庞大鹏,但家里念过大学的二伯说,村里已经有太多男孩名字里有这个“鹏”字,咱们应该取个不一样的,不如就用“鲲鹏”中的“鲲”字好了,希望他日后能扶摇直上,翱翔于天际。于是大鲲没有文化的爸妈就采取了他二伯的建议。但其实这两口子对儿子倒也没抱那么大指望,只是期盼他能健康、平安地度过终身。
也许是大鲲的脑子开窍,又或许是他家祖坟修得好,大鲲上学读书时非常刻苦,凌晨四点起床帮母亲上地里割麦子时嘴里还不忘念叨着英语,背到哪里忘记了,赶紧掏出小本本瞅一眼,记下来后立刻揣兜里接着干农活,两头不耽误。从小到大,他家里就没有过一张像样的书桌。唯一的桌子就是那张灰不溜秋的实木大茶几,是大鲲父亲早年从县城里淘来的二手货。上一二年级时,茶几上的饭菜还没撤,大鲲就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在茶几的一角开始写算数。坐在沙发上够不到茶几,所以屁股只能坐在地上,母亲会给他屁股下面垫上一个发黑的深灰色软垫子。后来他个子高了,茶几太矮,他便找了只小四脚矮板凳坐上,把作业本放在高一点的大凳子上,在那张大凳子上面读书学习。母亲觉得这样挺好,总算得劲了,腿脚也能伸展得开。
大鲲后来跟我说,自从高中住校后,他才知道原来在一张书桌上学习是那么自然、舒服,他小时候虽然存在把教室里的课桌搬回家的想法,但却没想过书桌是可以买回家的,他没那个概念。
考上大学后,他从学士保送到硕士,又从硕士一路读到博士。他的同学大学毕业后开始赚钱买房娶媳妇了,但是他的心里仍然不慌不忙,稳稳地埋头读书读到三十岁,毕业后直接去大学里做了助理教授。村里的邻居们都说他通过知识改变了命运,但他认为,是命运让他喜欢学习,博士毕业后去大学里当老师,这就是他的命。
“咱爸又寄来了一箱水蜜桃,”我先挑了几个又大又软的来洗,“上次寄的柿子还没吃完呢,我明天拿点给同事去。”
“啊,真甜!”大鲲咬了一口,桃汁顺着下巴滴进了白色跨栏背心的领口。
“给我来一口。”糖糖抻着脖子张大嘴。大鲲不给,说再吃你的小肚子都要爆了。糖糖不听,在沙发上蹬腿打滚烙大饼。
我们隔三差五就能收到老家寄来的各种水果 —— 石榴、苹果、桃子、柿子、香梨,都是自家种的,没打过农药,果实一熟,大鲲爸爸就赶忙摘下来寄到深圳,有时运费比去超市买这些水果的价钱还贵,但他仍然寄,说自己种的东西,总是纯天然最好的。
可这些水果有时寄来的甜,有时则很酸。比如前两个月寄来的一箱青苹果就很酸。我和糖糖一个没吃,只有大鲲吃了一个星期。每次吃这些酸苹果的时候,他的两条眉毛就挑到额头上,下巴拉到胸前,翻着白眼吐着舌头,酸得一脸狰狞。都酸成这样了他还不肯扔掉,每次饭后都要上演这样一幕,我看着他的样子又气又好笑,说你都这样了还吃它干嘛,你要是死了肯定就是被酸死的。但大鲲非要全部吃下去才肯罢休:“家里寄来的我一定要吃完。”扔了就是浪费,他就是酸死也绝对不肯浪费。
大鲲很喜欢逛大卖场,可他不喜欢我陪他一起逛。因为他觉得我是一个障碍,他在买菜买水果砍价时的障碍。他每次与人杀价的时候,我都在一旁扭扭捏捏的,看起来很尴尬,有时竟然还帮着小贩说话,简直影响他发挥。后来我也觉得不爽,就不跟着他一起逛了,因此日常采买的任务就都交由他去做。
还有一件事,大鲲也抢着做,那就是倒垃圾。所有垃圾都必须经过他的眼才能扔掉。因为他会默默地把我扔进垃圾桶的一些东西捡回来,比如穿旧的胸罩、过期的半瓶乳液、很久没人吃的零食等等,他把这些东西都收到洗衣房角落的一个纸箱里。至于收起来做什么,他也没想好,只是预备着有一天可能会变废为宝。
后来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些“宝贝”,便在大扫除时给他连锅端了。直到一星期后大鲲发现纸箱不见了,满屋子找,我故意装作毫不知情,而他也不好意思说出那纸箱里都装了些什么,因此生了一天的闷气,我则在一旁偷笑他的傻气。
这样平淡而真实的日子,我感到很幸福、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