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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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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一宝认为母亲只是脾气古怪。她小时候晚上刷牙疏忽,玉乡就把她的牙杯用力摔到洗漱台上,牙杯是陶瓷的,后来一宝每次洗脸时看到水池边上那道被牙杯砸出的分叉裂痕,那些巨大刺耳的碰撞声就不断地回响在她脑海里,嗡嗡地挥之不去。她有时出门忘记关灯,回家时玉乡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屋子里一动不动,勒令她一个晚上写作业不准开灯。晚上吃饭,一宝不小心把饭菜掉到桌上或地上,玉乡便立即吼她是个“漏下巴”。一次期末考试,一宝跌出了年级前五,玉乡啪地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她脸上,扒下她身上所有的衣服让她滚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去。她们一起坐飞机,六岁的一宝不懂事将安全带解开,她便在机舱里放声嘶吼“再解开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弄得整个机舱里的乘客对她们侧目。

但是这些行为发生的频次不高,大部分时候,玉乡依然表现得非常爱她。一宝过生日,玉乡会花掉两个月的工资给她买金镶玉项链。一宝考上全市最好的高中,玉乡将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还给她换了新桌椅和窗帘被套,一整个暑假没让她沾家务。放暑假,玉乡会带一宝去打耳洞、烫头发,还花了一个月的工资给一宝买了副名牌墨镜让她戴着逛街。

但是自从艾荣超下岗后,她的狂躁变得更加频繁。最初一年只有几次,后来发展到一个月一两次。遇到不顺心的事,她就大吼大叫大哭大闹地砸摔家里的锅碗瓢盆,然后把卧室门“嘭”地一声关上,连窗框都会跟着震动两下。一次艾荣超在午睡,没听见她的敲门声,她像疯子一样拳打脚踢着房门,艾荣超开门后,她的四肢仍然不断地攻击捶打着那扇铁门,似是一定要打穿一个窟窿,直到实在没力气大声喘着粗气之后才肯罢休。

但仅一个小时之后,玉乡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给一宝倒牛奶、切西瓜,把家里的脏碗筷全都洗了,第二天带一宝逛商场给她买许多大几千的漂亮衣服和鞋子。一宝长大后,渐渐意识到其他同学的母亲并非如此阴晴不定,便劝玉乡去医院精神科看看,谁知正在风平浪静地看电视连续剧的玉乡突然对她劈头盖脸地痛骂道:“死丫头,老娘没病,你在这给我矫情个屁!滚回屋里写作业去!”

那天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写《傅雷家书》的读后感。一宝翻了几页,看到傅雷的父母那么露骨地表达自己对孩子的爱,感到非常不自在,像蛆虫爬满了脑袋。又看到他们连儿子写错别字、练琴、学乐理、读诗等种种小事都要念叨一遍时,便立即讨厌起他们来,心底生出了一种深深的被压迫之感,便不由地想,我若是没有母亲也许更自在。

艾荣超是在艾一宝刚工作没多久后去世的。从那之后开始,玉乡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艾荣超年轻时就喜欢喝酒,但他并没有因为会喝酒而步步高升,反而越混越差,因为他并不是在酒桌上觥筹交错叱咤风云,而是常常一个人躲在家里喝闷酒。一宝念高中时,玉乡已经升为了化学工厂里的小主任,指挥十几号人,但是艾荣超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又或许是常年喝酒把脑子喝的不灵光了,再加上被自己父亲牵连,从总厂调去分厂,又从分厂□□变成了保安门卫。后来他下岗了,也不出去找工作,天天猫在家里只做三件事:喝酒、做饭、看电视,靠退休金生活。

那天是周二上午,家里只有艾荣超。他午饭喝了两斤二锅头后,便在沙发上午睡,再也没有醒来。玉乡回家时,他的身体已经凉了。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肌梗死。邻居都在议论,说做过一次心脏支架的人就只剩半条命。而做过心脏支架还喝酒,那简直就是自己把命往阎王爷手里送。

第二天一早一宝从深圳赶回来时,家里满地狼藉。电视机正中间被椅子腿砸出了四个大窟窿,淡黄色的布艺窗帘被扯下来一半,乱糟糟地卷在地上,上面躺了几条死鱼。玻璃鱼缸中的水溢满了地板,散发出一阵阵鱼腥臭味。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和桌子上,地上的碗、盘子、杯子的碎片让人根本没有地方落脚。

玉乡直挺挺地睁眼躺在黑漆漆卧室的床上,也像个死人。外边乌云遮天,没有日光。床单像破抹布卷在她身上。一宝第一次对她吼道,你是疯了吗?这次玉乡反而很平静,说没关系,反正这个家也不是我们的。一宝说你砸坏的这些东西,押金也不够赔房东的。玉乡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那又怎样,我没钱,他爱告我就去告,我无所谓。要不是你爸,我们也不会失去原来的房子,一把年纪沦落到这个地步,谁知道谁要笑话,房东有本事就去找你爸要去。一宝说现在他死了你开心了,他活着没一点用处。玉乡突然一个翻着坐起来,黑压压的眸子一口咬住一宝的脸,朝她吼道,我可以恨他,但他是你爸,不准你这么说他。

“这个家我没法睡,葬礼时我再回来。”一宝说完后回到客厅,无意中看见艾荣超的手机落在沙发底下。她俯身趴在地板上把手机捡出来,删除了他最后拨给她的通话记录。那天中午艾荣超给一宝打过一通电话,但一宝还在生他的气,手机只响了三声便被她压掉了。没与父亲说上最后一句话令她很难过,但是她告诉自己也没什么遗憾的。

葬礼上玉乡死死扒住木棺,一遍又一遍嘶吼着大叫艾荣超醒过来。在宾客眼里,这是一个妻子最爱丈夫的样子,那场面如此揪心、混乱,又如此美满和庄严。但只有一宝知道,这是一条无用的生命对另一条无用的生命的呐喊,是对一条无用的生命浪费在另一条无用的生命上的哀嚎。玉乡是要叫他起来还债的,活着的时候没有为家里遮风挡雨,临死了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抵押房子炒股,没赚一分钱还把房子搭了进去。最后两腿一伸,留下她们母女慢慢在他造的孽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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