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跟着他糊里糊涂地来了深圳。”桐桐妈继续说道,“刚开始我们和十几个人住一个大房间,挤在一起,夏天还没空调,那个味啊,半夜都能被熏醒;后来赚了些钱,我们才单个租屋住的,当时因为能有自己的洗手间我都高兴了好一阵呢,你不知道群租房的厕所有多恶心。到后面他爸越来越有本事,我们就开始买房,只要赚了钱,就拿来买房,那个时候真是没想到深圳的房子现在能这么值钱。”
上个世纪来深圳闯荡的人,有勇气,眼光好,也懂得坚持,迎着时代的洪流奋勇前进。桐桐说过她们家不只有这一处房子,之前她住福田,上小学后才搬来南山,暑假还去大鹏半岛的房子度过假。
“妈妈,我想吃虾。”桐桐打断了妈妈的滔滔不绝。
“好,我给你剥。”
我最喜欢的海鲜就是白灼虾,往日在家里我一个人就能吃掉一盘,因今日是客,便腼腆地只吃了几只就罢了。
“黎先生是做什么的?白手起家真不容易呀。”我称赞道。
“刚开始啥都干啊,流水线工人、卖家电、卖手表皮包、后来就是自己开了公司和香港那边做生意。” 桐桐妈剥了许多虾放进桐桐碗里,可她自己还一只没吃,“那个时候有很多人违法乱纪,不过他爸这一点好,做生意从来没坑过人。”
我突然想到,专访人物要不 —— 就找桐桐一家?框架就是上个世纪来深圳创业的普通人白手起家的故事,正好与今年是改革开放三十五周年相呼应。
我与桐桐妈说了这个想法,她立即就答应了,说正好下周二她爸爸回来,到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吃过饭后道了谢,便回学校去了。
周二晚上是我第一次见黎先生。他也是三十五六的样子,看上去温雅体面,身形是瘦高的,黑色银边的细框眼镜架在挺拔的鼻梁上,乍一看想不到他是生意人,还以为是老师或者学者。他穿浅蓝色的衬衫配西裤,应该是为了访问特意穿的比较正式,黎太太和桐桐也都换上了较为正式的衣裳。
黎先生的话并不多,刚开始都是黎太太一个人在讲,讲得非常细致,细致得好像是按天为单位来讲的,桐桐在一边看画书。
后来讲到有了桐桐后,黎太太就不再工作,大概是她也不再了解丈夫在做什么了,黎先生这才把话接了过来,他讲话是温和的,慢条斯理的,但能看出来他是胸有城府的人,是那种复杂的无法捉摸的人。他把所有故事叙述地非常有条理且重点突出,不像黎太太有时七扯八扯的。
这番交谈下来,越发觉得黎太太和黎先生令人敬佩。当年来深圳闯荡的人,很多都熬不住回老家了,如今能发家的也都是人中龙凤,并不是所谓的上个世纪来“猪都能飞”。
访问结束后,我给桐桐一家三口在客厅拍了张全家福,deadline前作为附件与采访稿一起交上去了。
我塑造了在时代的机遇下,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创造事业与财富的美满幸福的一家人。真实、客观、公正。
后来我才知道,美满之下也会遍布谎言,客观中立也许是自以为是的公正。
——
十二月二十四日一大早,我就起床洗漱、化妆、挑衣服。虽是到年底了,但香港还是凉爽的天气,一点都不寒冷。
我选了一条卡其色的修身羊绒连衣裙,配浅棕色长靴,外面套了一件薄的白色大衣,特意问影子借了卷发棒 —— 我从来没用过那东西,影子帮我卷好,我拎着小包便往福田口岸去了。
我过了海关到深圳,站在出入境大厅门口的天桥下等他。
口岸人来人往鱼龙混杂,见我一个人在桥下好似等人的模样,时不时就有中年阿姨或是大叔来问我要不要打车,要不要买八达通,要不要过香港去,我只快速地回绝他们,生怕没有第一时间看见他。
我只注意在桥下落客的车辆,却没有留意从天桥上走下来的人群。我正要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就听见了喊我名字的熟悉声音——“小芷!”墨阳哥背着双肩包,一手拎着小行李箱快步地从天桥阶梯上下来,他的嘴在咧着笑,一如多年前壮阔的彩虹向我走来。
这一见,仿佛他之前对我的逃避、对我的敷衍、对我的忽冷忽热全都消失了,我扑进他的怀里,他用下巴抵住我的头,他坚实的身体紧紧地搂住我,他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踏实和照顾全部搂进我的身体里了。
“还没吃饭吧?你订酒店了吗?”我问他。他说他昨天半夜到才到深圳,飞机晚点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