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后,我便先收拾书包赶去深圳带家教了。
今天是桐桐来开的门。我去时,她正在家里看卡通片,见我来了便立即关上电视随我进了书房。
这次桐桐妈是在精细地擦拭着书架上的每一件瓷器和玩物。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有点类似于博古架,是嵌入整面墙里的,材质与我外公家的一样都是水曲柳实木。书架中的每一隔都摆满了从古到今的书籍,但与外公家颇为不同的一点是,每一隔放了书不够,边缘上还摆满了瓷瓶、瓷盘、玉石、麒麟,还有一些其它的玩意儿挡住了竖立的书,只有一些儿童读物前面是没有这些物件儿的。
我便知道除了桐桐,这家人根本就是不读书的,那些博文的东西不过是家装里的摆设。
“桐桐,为什么你这两次写作文都是写妈妈呢?妈妈的主题你已经写过很多次了,这次换爸爸吧?”
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是写家里的亲人与自己的故事,桐桐不是写她生病时妈妈照顾她,就是写妈妈辛勤地做家务劳动,来来回回,其实每一篇都一样。
“我没有爸爸!”桐桐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给我吓了一跳。虽然这几个月以来我从没见过她爸爸,但是鞋架上分明有中年男子的鞋,玄关的衣架上也一直有中年男子穿的风衣。
“我爸两个星期才回来一次,也许更久。”桐桐接着说,“我都不常看见他,哪有什么故事。”
是了,估计是我每次来的时候黎先生都正好不在家。
“那更小的时候呢?还有印象吗?”
桐桐放下笔,开始拿起旁边的格子纸叠小老虎。她摇摇头说:“他们都说爸爸太忙,没空照顾我。”
这里的“他们”,应该是指妈妈和爷爷奶奶。“他们说爸爸在外面赚很多钱。”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对金钱没什么概念,只是约略知道金钱是个好东西。我瞧不出她因为爸爸赚很多钱而骄傲的神情,只瞧出她对此不满却早已习惯了,似乎这一家人都对这样的状态习以为常了。
如果整个社会都能像责备“不成功”的男人一样责备“不成功”的女人,都能像宽容“不顾家”的男人一样宽容“不顾家”的女人,那会变成什么样呢?是不是那个时候,女人就没有“嫁个有钱男人”而自己不努力的退路,男人也不用为自己擅长处理家事而被耻笑。谁知道男人在外面所谓的闯,有几分是真的为了家,又有几分是为了自己呢。
到了中午,桐桐妈坚持要留我吃饭。
“她爷爷奶奶跟旅游团出去玩了,就我们娘俩在家怪冷清的,你就当是陪我们了。”桐桐妈边说边把我往餐厅里请,我瞅见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就没再推辞。
“桐桐,去拿点饮料给老师。”妈妈在一旁帮我盛饭,“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其实我也是北方人,不过来南方这么些年了口味都变了。”
“您来深圳多少年了?” 我先夹了最常规的酸辣土豆丝到碗里,味道确实不错。
“哎呦,说起来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九几年来着......”桐桐妈很久没有和外人交流了,也很久没有人能认真听她说话了,于是便把我当做好朋友与我唠起了家常。“那个时候村子里穷,听说深圳能赚钱,他爸二话不说就带我来了。那时我还在市里上大学呢,不过他说我就算读完大学出来一个月也就小几百块钱,还不如跟着他来深圳闯,所以我大学没毕业就跟着他过来了。”
我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帮着盛汤,其实心里并不是很赞同这样的做法。
“当时我们搞不到边防通行证,还是钻狗洞进的深圳。三百还是四百块一个人.......这在当年可不少了。其实没读完大学现在想想也挺可惜的,不过不跟着他来我也放心不下。”
因为有桐桐在,黎太太没好意思继续往下说,我知道她接下来想说的是:“我要是不跟着他过来结婚,等他赚钱了早就跟别的姑娘跑了。”
可是一张大学文凭真的很重要,尤其是在九十年代末,不论是哪所大学,只要是一张本科文凭,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太重要了。读完大学才到哪一年呢,三四年都不能等吗。结婚可以等,生小孩可以等,赚钱也可以等,唯有教育永远不能等。
我不知道,到底是我幼稚,还是她选了一条并不十分正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