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榴莲蛋糕,他说上次我过生日买了榴莲蛋糕给大家分,他大老远就闻到了。吴老师说:“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林家有女初长成,只是养在深闺人未识。想来我是比唐明皇还幸运,这么早就识了你。不,不,对我来说,还是太晚了。”一字一句,我记的很清晰。
我没有说话,只是像小猫舔水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蛋糕。我很害怕,对老师突如其来的夸赞感到诧异,当时内心却也有几分欣喜,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我想不到吴老师啊,吴老师的样子,吴老师的语言,吴老师吴老师,怎么可能是坏人。
“那首《春江花月夜》不需要背诵的,但我看见你默写在作业本上了。”吴老师问我喜不喜欢这首诗,他温柔的声音钻进我的心里去,他的黑眼珠望进了我的身体,我闻见了浓重的男人气息混杂着榴莲味道。
我回答是。
吴老师非常非常认真地跟我说,我看到他真的非常认真:“说来也巧,这首诗正好有咱们两人的名字。江畔何人初见月。鱼龙潜跃水成文。初月,想想每次上课能见到你,我都只觉得爱惜不尽。”
这些话,我现在觉得十分恶心,可当时我毫无察觉,是我太蠢了。我当时抬头望着他,那样高大挺拔,那样学识渊博。父亲走得早,他是我真正认识的第一个男人,权威,庄严,又那么温和耐心。我依旧没有说话,我只希望老师能像我喜欢他那样喜欢自己,不论是喜欢的感情还是喜欢的方式。
然后他问我是不是喜欢他。
当时我慌了,我没有经历过那种处境,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这么问,我还以为是电影里的男主角在提问。
他把我从椅子上轻轻抱到他的腿上,拨开我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当时我感觉我的脸白得像日光灯,还有一颗青春痘羞涩地长在下巴上。吴老师用他高高的鼻子先摩挲着我的痘痘,又用嘴巴亲我的眼睛,我把双手抵在他胸前,想把他推开,但是他大口吻了上来,我害怕极了紧闭着嘴巴,双手推着他,我吓哭了,我说老师不要。我蜷缩着,我恐惧,颤抖,但是他让我忍一忍,让我听话,说等会我就送你回家。
他狮子般庞大的身躯和威严压破了我如梦似幻的崇拜泡影。他古色古香的卧室里,毛笔字“知行合一”裱在床头,我还以为真是王阳明。我别过头去望向旁边,外面的风时不时将屋内的窗帘卷起,我看见外头翠色青葱。
后来他一边拨弄着我的手指头,一边抱歉地说:“都怪老师,太鲁莽。可我也要怪你,都怪你真真绝倒天下裙钗矣。”
我咬着牙说我不是黛玉,我说老师我想回家。
他让我吃了饭再走,说开车送我回去。他说跟我在一起时面对面还嫌远。
我说我想回家吃饭。
然后他送我回去。他还问我今天的事不会和别人讲吧。我说我不会对别人讲。
我没能阻止他,是我的错。现实不是爱情电影,事实是我不开心,我好痛苦。但在这座小城里,邻居同学老师警察肯定会说我婊,说我贱,说我错,说我不应该。我做错了,那一瞬间,感觉像明明会做的题做错了然后被训,像练习十篇英语阅读题考试依旧全做错了那样无助无力。我要是老师就好了,老师永远不会做错,老师永远高高在上,老师永远不用被人训。
后来我不想去周六下午的补习班了,可还是去了。我怕老师打电话给妈妈,我怕妈妈问我为什么不去上课,我怕别人知道这件事……
我读不下去了。这仅仅是初月的信我就读不下去,可初月还有她的人生要活啊!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吴成文是个好老师。有初月、书媛、阿青那么多的美丽的生命陪着他,那么多纯美的灵魂的祭品,他每天当然开心极了,对待不听讲的学生从没板起脸来训斥,居然是耐心地文绉绉地讲人生哲理,听着全班最调皮的男生都感化。
我感到蚀骨的恐惧。我们从来没有独立和成年。我们会读书,会考试,可就是不会说“不”。或许女人的“不要”在男人眼中是“快来上我吧”的默许和刺激。“不要,不要。”多么迎合与撒娇的语气。
说了也没有用。
恶的力量太大了,能包裹一切,把自私、虚伪、和龌龊都裹成真心。
我立刻给初月写了回信。我没有提及墨阳的事,因为我的事跟她的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我只说了我对家乡的想念,在香港困难的学习生活,我尽量与初月只谈未来,我问她是不是坚定了信心要一路读到博士。我甚至不忍去安慰她,劝她要想开一类的话语我都不敢提,因为再去动笔写下这些冠冕堂皇的开导是一种残忍。我甚至想到如果她有一天真的选择了和书媛姐姐一样的路,我也不会去怪她,我不会怪她软弱,不会怪她放弃。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伤痛是无法坚强的,是没有希望的,是不可救赎的。
我只希望初月能不再那么痛,我不想管她结束痛的方式是不是会连累到别人,我只想她不要那么痛。我以后都会假装初月是完整地成长,我不会再与她谈论过去,我要只与她谈论现在和未来,我要让她相信她是有未来的。